第19章
沈放决定给沈睿请个武师傅。
这事儿他想了好几天。沈睿要当将军，不能只会扎马步。他自己那两下子，叉鱼还行，打架就算了。金不换都比他能打。
但请师傅不是小事。花重金请来的，要是不靠谱，耽误孩子一辈子。
沈放先去问了周文彬。周文彬在汴京开了多年书铺，三教九流都认识，消息比沈放灵通得多。
“武师傅？”周文彬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你要什么样的？”
“人品好，武艺高，肯教。”沈放伸出三手指，“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周文彬笑了：“你这要求，不低。”
“钱不是问题。”
周文彬看了他一眼，收了笑：“我倒是认识一个人。姓韩，韩武。以前在西北军中当过教头，后来伤了腿，退下来了。现在靠给人家看家护院过子。”
“腿伤了？能教吗？”
“腿伤不耽误教。他是膝盖中过箭，跑不了，但拳脚功夫还在，教孩子足够了。”周文彬压低声音，“这人有个好处，他带过的兵，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人品没得挑。”
沈放想了想：“人在哪？”
“城南，福德巷。你去看看，跟他聊聊。”
沈放记下了地址，又去买了些茶叶点心。不是送礼，是看人。一个人怎么对待礼物，能看出很多东西。
石头在铺子里看着，沈睿坐在柜台后面练字，金不换趴在门口。沈放交代了：“有客人来，石头招呼。沈睿写字。金不换……趴着就行。”
金不换摇了摇尾巴，表示这个安排很满意。
沈放提着东西出了门，走过两条街，拐进福德巷。巷子窄，两边住的人家看着都不富裕。韩武住的地方在巷子最里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门板上的漆都掉了。
沈放敲了门。
“谁？”里面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沉。
“韩师傅，在下沈放，周文彬周掌柜介绍来的。”
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口，中等身材，不壮，但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的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左边膝盖微微弯着，不太吃力。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但不吓人，反倒是那双眼睛，不怎么看你，但看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做香的？”韩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放愣了一下：“周掌柜跟你说了？”
“说你是卖香皂的。”
沈放笑了：“是。卖香皂的，家里有个孩子，想学武。”
韩武看了他一眼，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墙上挂着一把弓，桌上放着一本书。沈放瞥了一眼，《孙子兵法》。不是摆设，书页都翻卷了，边角磨得发白。
“韩师傅读过？”
“认得几个字。”韩武倒了碗水递过来，“不当兵了，也不能把脑子丢了。”
沈放接过碗，没喝，放在桌上，把带来的茶叶点心递过去。
韩武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意思？”
“见面礼。”
韩武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接了，放在桌上。不是贪东西，是不想让沈放难堪。
“孩子多大了？”
“七岁。”
“叫什么？”
“沈睿。”
“你儿子？”
“弟弟。”
韩武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习过武吗？”
“扎过马步，一炷香。”
韩武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能扎一炷香，不错。”
沈放把沈睿的情况说了一遍，孤儿，捡来的，想当将军。他没说“后要出人头地”这种话。
韩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当将军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是会打架就行。要懂兵法，要会带兵，要能在死人堆里站起来。”
沈放看着他：“所以我来找韩师傅。”
韩武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把弓取下来，递给沈放。
“拉开。”
沈放接过去，试了一下，纹丝不动。这弓的磅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拉不动。”沈放实话实说。
韩武把弓拿回去，挂回墙上。
“孩子带来了吗？”
“在铺子里看店。”
“明天带过来，我看看。”
沈放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韩师傅。”
韩武没送他，坐在桌边，拿起了那本翻旧了的《孙子兵法》。
沈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头问了一句：“韩师傅，你受过伤，朝廷没给你安置？”
韩武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安置了。给了几两银子，打发了。”
沈放没再问，出了门。
巷子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继续走。
回到铺子，石头正在招呼客人。一个年轻妇人买了两瓶百花精，石头收了钱，还附赠了一句“您慢走，下次再来”。
沈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石头最近确实进步了。
“哥！”石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嗯。”
沈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哥，俺今天写了十个字！”
“拿来我看看。”
沈睿捧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个“忠”字。第一个像鬼画符，第十个已经能看出是“忠”了。
沈放看了看，点了点头：“有进步。”
沈睿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金不换从门口站起来，走到沈放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沈放蹲下来，揉了揉狗头。
“金不换。”
“呜？”
“明天带你去看个师傅。”
金不换歪了歪头，不知道主人在说什么，但“出去”两个字它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晚上，沈放把沈睿叫到跟前。
“明天跟我去见个人。”
“谁？”
“教你武功的师傅。”
沈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俺……俺要有师傅了？”
“不一定。人家要先看看你。”
沈睿攥着拳头，用力点了点头。
石头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哥，我也想学。”
“你学什么？你先把字认全。”
石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金不换趴在灶台边，尾巴扫着地面，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每个人都有命，你的命就是看店。
第二天一早，沈放带着沈睿出了门。金不换跟在后面，跑得飞快。
石头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哥！早点回来！”
沈放头也没回，挥了挥手。
石头蹲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有点冷清。
金不换不在，连个跟他抢骨头的人都没有。
他把柜台上的陶瓶重新摆了一遍，又把地扫了一遍，然后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石”字。
这次写得比昨天好。
他看了看，又写了一个。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