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石头送药香闯祸的事，沈放还没跟他算账。
不是不算，是还没来得及。
因为金不换又搞事了。
上午，沈放正在后院蒸馏百花精，石头蹲在灶台边添柴，忽然听到前头金不换“汪汪”叫了两声。
不是那种“有人来了”的叫，是那种“你们快来看”的叫。
沈放擦了擦手，走到前面。
金不换蹲在铺子门口，面前蹲着一个人，不，不是蹲着，是坐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他坐在地上，金不换蹲在他旁边，用舌头舔他的手。
小孩没躲，也没哭，就那么坐着，抬头看着沈放。
“你是谁？”沈放问。
小孩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二……二狗子。”
“二狗子？”石头从后院探出头来，看见那个小孩，愣了一下，“哥，金不换又捡了个人回来？”
金不换摇了摇尾巴，一脸“我是不是很厉害”的表情。
沈放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你家里人呢？”
二狗子低下头，不说话。
“你从哪儿来的？”
还是不说话。
“饿不饿？”
二狗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但眼泪掉下来了。
沈放站起来，转身回后院，盛了一碗粥，端过来递给二狗子。
“吃。”
二狗子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糙米粥，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子。
他端起碗，也不怕烫，咕嘟咕嘟就往嘴里灌。
石头在旁边看得直抽气：“慢点慢点，别呛着！”
二狗子不听，一口气喝了半碗，打了个嗝，然后继续喝。
金不换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尾巴摇了两下，好像在说：这孩子饿得不轻。
一碗粥喝完，二狗子把碗递回去，舔了舔嘴唇。
“还……还饿。”
沈放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喝完，二狗子的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说话。
沈放也不急，蹲在他面前，等他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二狗子终于开口了。
“俺……俺爹死了。俺娘跑了。俺……俺没地方去。”
他说得很慢，结结巴巴的，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石头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沈放沉默了一会儿，问：“几岁了？”
“七……七岁。”
“想留下来吗？”
二狗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俺……俺能活。”
“我问你想不想留下来。”
二狗子用力点了点头。
“行。”沈放站起来，“那你以后就留在这儿。”
二狗子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哥！俺……俺给你磕头！”
“起来。”沈放一把把他拽起来，“我不兴这个。”
二狗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金不换蹲在旁边，尾巴摇了摇，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又捡了一个。
石头凑过来，上下打量二狗子，一脸“我是前辈”的表情：“你叫二狗子？”
“嗯。”
“二狗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不……不知道。”
“这是沈记香铺！我哥开的！”石头挺了挺，“我是张石头，我哥的大徒弟！你以后叫我石头哥！”
二狗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放。
沈放说：“不用叫哥，叫他石头就行。”
石头脸垮了：“哥……”
“你先把粥钱从你工钱里扣了再说‘哥’。”
石头闭嘴了。
沈放给二狗子烧了一锅热水，让他洗澡。
二狗子脱了衣服，身上全是淤青和伤疤，新的旧的摞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石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放没问。他知道有些事不用问，问了也只是揭人伤疤。
二狗子洗完澡，换了一身净的衣服，石头的旧衣服，太大了，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袖子卷了三卷，裤腿卷了两卷，走起路来拖拖沓沓的。
石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穿我的衣服，像穿裙子。”
二狗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那……那你给我买新的。”
“凭啥我给你买？”
“你……你不是我哥吗？”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金不换趴在旁边，尾巴摇了摇，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这孩子比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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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放把二狗子叫到跟前。
“二狗子，你这名字不行。”
“为啥？”
“太难听了。”沈放说，“我给你取个新名字。”
二狗子眼睛亮了：“叫……叫啥？”
沈放想了想：“沈睿。”
“沈……沈睿？”二狗子念了两遍，觉得有点绕口，“啥意思？”
“聪明的意思。”
二狗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俺……俺以后就叫沈睿！”
石头在旁边嘀咕：“他哪儿聪明了？”
金不换看了石头一眼，摇了摇尾巴，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比你聪明。
沈睿留下来了。
他睡在灶台边的柴堆上，金不换趴在他旁边。夜里冷，沈睿缩成一团，金不换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沈睿摸了摸狗头，小声说：“金不换，你……你真好。”
金不换没动，但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放起来的时候，发现灶台边空了。
沈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把院子扫了一遍，柴劈了半人高，水缸也打满了。
石头蹲在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哥，这小子比我勤快。”
沈放看了一眼满院子的柴火和净净的地面，笑了。
“石头，你学着点。”
石头：“……哦。”
沈睿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扫帚，脸上全是灰，但笑得特别灿烂。
“哥！俺……俺完了！”
金不换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沈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越来越热闹了。
晚上，沈睿已经在柴堆上睡着了。
金不换趴在他旁边，没有睡。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睿的脸，然后低下头，舔了一下他的手。
沈睿在梦里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哥……粥……好喝……”
金不换把脑袋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沈放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又回去了。
石头跟在他后面，小声说：“哥，金不换是不是把沈睿当儿子了？”
沈放想了想：“它是把沈睿当你了。”
石头：“啥意思？”
沈放：“以前它趴你旁边，现在换人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它是不是不爱我了？”
沈放：“它什么时候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