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放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闹钟响了的疼，是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胡乱装回去的疼。他趴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脸贴着泥土，鼻子里全是湿的霉味。
“我……”
他骂了一声，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刚撑到地上就摸到一截硬东西:枯枝？不对，是骨头。他猛地缩回手，定睛一看，还真是一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白惨惨地半埋在土里。
沈放愣了三秒，然后缓缓抬起头。
破庙。
不，连庙都算不上。头顶的屋顶烂了大半边，露出灰蒙蒙的天，几歪歪斜斜的木梁上挂着破布一样的蛛网。供台早就塌了，泥塑的神像只剩半截身子，歪倒在墙角，那张模糊的脸上居然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沈放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自己。
灰白色的粗布短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草鞋，左脚那只前面已经开了口，露出一截脏兮兮的脚趾。伸手摸了摸脸，瘦，颧骨硌手，下巴上冒了一圈胡茬。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在公司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然后，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沈放闭上眼睛，又睁开。周围还是那座破庙，还是那股子发霉的味道。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脑子里多出来的信息捋了一遍：原主也叫沈放，北宋，宋仁宗年间，京东西路，一个连村口狗都懒得理的穷光蛋。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三天前饿昏在这座破庙里，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穿越了。”沈放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穿越就穿越吧，好歹给个好点的开局啊。”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在空荡荡的破庙里都有了回响。
沈放按着肚子，苦笑了一下。饭都吃不上，想什么都没用。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站稳。
先找吃的。
他跨过一地的碎瓦片，往庙门口走。刚走到门槛边，忽然听到“呜呜”两声低叫，一个黄色的影子从门槛外的草丛里探出头来。
是一条狗。
不大，估摸着也就三四十公分高，土黄色，瘦得肋骨一凸出来，左后腿悬着不敢着地，一瘸一拐地朝他挪了两步。狗的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拉到眼角，毛都长不回来了，露出粉白色的皮肤，看着又凶又可怜。
狗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既警惕又带着一丝……期待？
沈放盯着这条狗看了三秒。
狗也盯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你也饿了吧。”沈放蹲下来，伸出手。
狗没退，也没上前，就这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它忽然低下头，把鼻子凑到沈放的手背上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沈放心里软了一下。
他穿越到北宋的第一个朋友，居然是一条瘸腿的土狗。
“行吧，”沈放拍了拍狗头，“咱俩现在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先凑合着过。”
狗“汪”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挺有劲儿。
沈放站起来，狗就跟在他脚边，一瘸一拐地走。他走到庙门口，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破庙外面是一片荒地，再远处是一条土路，路边长满了杂草。
沈放把袖子一卷，准备先看看附近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土路那边传来一阵吵嚷声。
“你跑！你再跑一个试试！”
“求求你们，我真的没偷……这是我捡的……”
“捡的？二狗子亲眼看见你从王寡妇家后院出来！不是偷的是啥？”
沈放皱了皱眉，抬眼望去。
土路上围着七八个人，中间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看身形是个半大孩子，穿着一身比他还破烂的衣裳，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任人怎么推都不撒手。
“把他手掰开！”领头的汉子喊了一声。
几个人立刻冲上去，孩子的胳膊被硬生生掰开，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个粗陶罐，落地摔成几瓣，里面滚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腌菜疙瘩。
孩子扑过去捡，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就这几个破菜疙瘩，你至于吗？”领头的汉子啐了一口，“穷疯了吧你！”
孩子趴在地上，不吭声，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沈放站在庙门口看了一会儿。
狗在他脚边低声呜了一声，似乎在问他：管不管？
“管。”沈放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可能是刚穿越过来，还不太习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生存法则；可能是那个孩子趴在地上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刚毕业那年丢了钱包蹲在街边的狼狈相。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实在饿得厉害，想找个人问问最近的村子在哪。
沈放深吸一口气，朝那堆人走了过去。
“几位大哥，”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这孩子怎么得罪你们了？”
领头的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衣裳上停了一下，嘴角一撇：“你谁啊？有你什么事？”
“路过的，路过的。”沈放笑呵呵地走到孩子身边，弯腰伸手，“起来。”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动。
沈放直接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孩子瘦得跟纸片似的，轻飘飘的。
“你是他什么人？”领头的汉子皱眉。
“不认识，”沈放拍了拍孩子身上的土，“但他要是真偷了东西，我替他赔。”
领头的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赔？你拿什么赔？你看看你自个儿，比他还穷呢！”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沈放没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从原主那件破衣裳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薄薄的，锈迹斑斑，但确实是铜钱。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里，递过去。
“够不够？”
笑声停了。
领头的汉子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秒，伸手一把抓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嘴角抽了一下：“算你小子识相。”他一挥手，“走！”
七八个人呼啦啦跟着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土路上只剩下一地碎陶片和几个脏兮兮的腌菜疙瘩。
孩子站在沈放身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沈放也没说话，蹲下来把地上还能捡的腌菜疙瘩捡起来，在身上蹭了蹭土，递给孩子。
“吃吧。”
孩子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沈放拍了拍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蹲在两人旁边，仰着头看孩子吃腌菜，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孩子吃完了三个腌菜疙瘩，打了两个嗝，终于抬起头来看沈放。
沈放这才看清他的脸。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但一双眼睛挺亮，不是笨人的眼神。
“你叫什么？”沈放问。
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石……石头。”
“姓什么？”
“没……没有。”
沈放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石头，我问你，附近哪个村子最近？”
石头站起来，指了指土路的方向：“往那边走，三……三里地，就是王家庄。”
“有饭吃吗？”
石头想了想：“王寡妇家早上施粥，现在……应该没了。”
沈放叹了口气。
肚子又叫了一声。
狗也跟着“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石头看了看沈放，又看了看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挖到野菜。”
“带路。”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条狗，就这样沿着土路走了下去。
沈放走在前面，石头跟在后面，狗一瘸一拐地跑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他们跟丢了。
沈放看着那条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开局好像也没那么糟。
钱没有，粮没有，靠山也没有。
但至少，他有了第一个队友。
哪怕是一条瘸腿的狗。
沈放带着石头和金不换沿着土路走了半里地，金不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走啊。”沈放喊它。
金不换没动，盯着破庙看了两秒，然后“汪”了一声，转身跑了。
石头小声说：“哥，它是不是在跟破庙告别？”
沈放看着金不换跑远的背影，没说话。
金不换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他们。
石头：“它是不是以为咱俩走丢了？”
沈放：“走吧，别让狗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