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嬷嬷走后第三天,宫里没来消息。沈放不急。皇后的安神香还没做出来,急也没用。
倒是沈睿的事,让他上了心。
那天晚上,沈放蹲在灶台边洗碗,沈睿蹲在旁边帮他递碗。金不换趴在两人中间,等着舔碗底。
“沈睿。”
“嗯?”
“你以后想嘛?”
沈睿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跟着哥。”
“跟着我嘛?卖香皂?”
沈睿又想了想:“哥啥我啥。”
沈放把手里的碗放下,看着他。七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灰,但眼睛挺亮。不是笨人的眼神。
“你想不想当将军?”
沈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暗了:“俺……俺能吗?”
“能。但得吃苦。”
“俺不怕吃苦!”
“不是那种吃苦。”沈放站起来,把手擦,“是要读书,要习武,要从最底下爬上去。没人帮你,没有门路,你只能从小兵开始,一刀一枪拼出来。”
沈睿不说话,攥着拳头。
“怕了?”
“不怕。”沈睿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硬,“俺……俺不怕。”
沈放看了他三秒,笑了。
“行。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石头,你教他扎马步。”
石头从灶台另一边探出头来:“哥,我也不会扎马步啊。”
“你连马步都不会,你还好意思说?”
石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金不换趴在地上,尾巴摇了摇,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又一个被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沈放把沈睿从柴堆上拽起来。
“起床。”
沈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放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竹条。
“哥……天还没亮。”
“练武的人不看天。”沈放把竹条往地上一敲,“起来,扎马步。”
沈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着沈放到院子里。石头已经蹲在那儿了,不是扎马步,是蹲着刷牙,满嘴白沫。
“石头,示范一下。”
石头站起来,双腿分开,半蹲,双手平伸。
“就这样?”沈睿问。
“就这样。”石头说,“我蹲过,可累了。”
沈睿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去,腿抖了两下,咬牙撑住了。
“一炷香。”沈放说。
石头幸灾乐祸地蹲在旁边看。金不换也蹲在旁边看,歪着头,好像在看什么新鲜事。
半炷香不到,沈睿的腿开始抖。
一炷香的时候,他整个人像风中的树叶,晃得厉害,但没站起来。
沈放看了看,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石头凑过来,小声说:“哥走了,你可以歇会儿。”
沈睿摇头,咬着嘴唇,继续蹲。
金不换站起来,走到沈睿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趴在他脚边,不动了。
沈睿低头看了狗一眼,笑了。
上午,沈放教沈睿认字。
院子里摆了张破桌子,上头铺着一张纸,写着三个大字:忠、勇、义。
“这三个字,你记住。”沈放说,“当将军的,对朝廷要忠,对敌人要勇,对兄弟要义。”
沈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指着一个问:“这……这是哪个?”
“忠。”
“这个呢?”
“勇。”
“这个?”
“义。”
沈睿念了三遍,抬起头:“哥,俺记住了。”
“写一遍。”
沈睿拿起笔,攥得死紧,跟拿刀似的。第一笔下去,纸破了。
“你是写字还是人?”沈放把纸换了。
沈睿脸红了,放轻了力气,一笔一划地写。忠字写得歪歪扭扭,勇字下面的力写成了刀,义字上面的点写成了捺。
沈放看了三秒:“……你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沈睿想了想:“俺写的忠勇义。”
“你写的是‘中男几’。”
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出了声:“还真是!”
沈睿低下头,不说话了。
金不换趴在桌子底下,打了个哈欠。
沈放把纸拿起来,叠好,揣进怀里。
“这张留着。”
沈睿抬头,眼睛亮了:“哥,你……你要裱起来?”
“不,”沈放说,“留着以后你当将军了,我拿给你部下看,你们将军小时候,‘义’字写成‘几’。”
沈睿的脸又红了。
石头在旁边幸灾乐祸:“哥,那我的字呢?”
“你的字?”沈放想了想,“金不换都嫌弃。”
金不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汪”了一声。
石头:“……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带上狗?”
沈放:“它自己应的,不是我带的。”
金不换摇了摇尾巴,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下午,沈放带着石头去买药材。
沈睿留在铺子里看门。说是看门,其实是沈放想看看他一个人能不能撑住。
沈睿坐在门槛上,金不换趴在他旁边。一人一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铺子,问:“你家大人呢?”
沈睿站起来,挺了挺:“我哥出去了,你要买啥?”
那人笑了笑,走了。
沈睿坐下来,小声对金不换说:“俺……俺刚才是不是挺像掌柜的?”
金不换看了他一眼,把脑袋别过去了。
沈睿:“……你是不是觉得不像?”
金不换没动。
沈睿:“那……那俺下次再像一点。”
金不换的尾巴摇了一下。
傍晚,沈放和石头回来了。
石头背着一大包药材,累得直喘气。沈放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睿。
“给你的。”
沈睿打开一看,是一支毛笔,和一块砚台。
“哥……这是?”
“你不是要当将军吗?”沈放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将军不光会打仗,还得会写字。军令、文书、奏折,都得自己来。没人替你写。”
沈睿捧着那支毛笔,手指在笔杆上摸了摸。笔杆是竹子的,不贵,但光滑,不知道被多少人的手摸过。
沈睿的眼眶红了。
“不许哭。”沈放说。
沈睿把眼泪憋回去了。
石头蹲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哥,我也想要。”
“你要什么?”
“毛笔。”
“你连‘石’字都写不好,要什么毛笔?”
石头:“……那沈睿也写不好啊。”
沈放:“他比你小。”
石头:“我认识你的时候也小!”
沈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金不换,走了。”
金不换从门槛上站起来,跟着沈放进了院子。
石头蹲在原地,看着沈睿手里的毛笔,眼巴巴的。
沈睿想了想,把毛笔递过去:“石头哥,你……你先用。”
石头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了。
“算了,”石头站起来,“哥说得对,我字确实丑。”
沈睿握着毛笔,笑了。
金不换从院子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两人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这俩,一个敢给,一个敢还。
晚上,沈睿把毛笔和砚台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金不换趴在他旁边,被他翻得睡不着,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金不换,你说……俺以后真能当将军吗?”
金不换没动。
“俺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金不换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沈睿小声说:“俺……俺得对得起这支笔。”
金不换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灶台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了下来。院子里传来虫鸣声,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沈睿闭上眼睛,手还搭在毛笔上。
金不换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第二天早上,石头发现沈睿的枕头湿了一块。
“哥,沈睿尿床了!”
沈放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尿,”他说,“是眼泪。”
石头愣了一下,看了看沈睿。沈睿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石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小时候也哭。”
沈睿抬起头:“你……你为啥哭?”
石头想了想:“哥不给我买毛笔。”
沈放:“……你多大了?”
石头:“我不管。”
金不换趴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这个家,没一个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