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个人一条狗,走了三天才到汴京。
沈放前世没来过开封,但看过清明上河图。真站在汴京城门口的时候,他觉得那画连真实景象的十分之一都没画出来,城墙高得仰断了脖子,城门洞里车马人流挤得水泄不通,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抬轿的,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像一锅粥。
石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站在城门口腿都软了,死死拽着沈放的衣角,生怕走散了。金不换倒是淡定,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热闹,然后低头舔爪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沈放领着他俩进了城,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汴京的物价,比柳河镇贵了整整一倍。
他找了三家客栈问价,最便宜的通铺一晚上要三十文,单间没一百文下不来。石头听完脸都白了,小声说:“哥,咱要不……睡桥洞?”
沈放没答话,站在街边盘算。
二十两银子,在柳河镇能过一年,在汴京可能撑不过三个月。他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尽快把生意做起来。
但汴京不是柳河镇,没人认识他,没有客源,没有铺面,连个熟人都没有。
正发愁呢,石头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你看那是不是……”
沈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对面停着一顶轿子,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杏色绸衫的妇人,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朵上挂着红宝石坠子,脚上一双绣花鞋净净。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排场不小。
圆脸,白净,嘴角一颗……
沈放认出来了。
“李夫人?”
那妇人转过身来,看见沈放,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瞪得溜圆:“沈先生?!”
下一秒,她提着裙摆就跑了过来,两个丫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哎呀呀呀呀!你怎么来汴京了?!”李夫人一把抓住沈放的胳膊,激动得脸上的金箔痣都在发光,“我还说让人去柳河镇找你呢!结果铺子关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沈放苦笑:“没出事,就是……被人赶出来了。”
“谁?!”
沈放把强买强配方、连夜跑路的事简单说了。李夫人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姓钱的?钱满仓?我知道他!汴京做香料生意的,不是个东西!你等着,我让我相公收拾他!”
“别,”沈放赶紧拦住,“先不惹事。”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放那身已经起了褶子的新衣裳,又看了看石头灰头土脸的样子,和金不换那条沾满泥巴的腿。
她眼眶忽然红了。
“沈先生,你是不是……刚到汴京,没地方去?”
沈放没说话。
“跟我来。”李夫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转身就走。
“去哪儿?”
“我家。”
石头在后面小声问金不换:“哥要被拐走了?”
金不换“汪”了一声,好像在说:跟上去看看。
李夫人在汴京的家,比沈放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那种达官贵人的深宅大院,但也是三进的院子,光下人就有十几个。她相公姓李,李元昌,家里做布匹生意的,在汴京有六间铺面,算不上顶富,但在商界也算有头有脸。
李夫人把沈放领进正厅,丫鬟上了茶,她就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原来她嫁过来之后,子过得确实不错。婆婆喜欢她,相公敬重她,家里大事小事都让她管。她也不含糊,把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婆婆那个挑剔的小姐妹圈子都对她刮目相看。
“她们都说我变了,”李夫人笑着说,“说我以前又臭又脏,现在又香又净。我嘴上没说,心里想:那是你们不知道,我是遇到贵人了。”
她看着沈放,眼神认真:“沈先生,你是我命里的贵人。”
沈放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岔开话题:“李夫人,你在汴京认不认识……”
“认识。”李夫人没等他说完,直接接话,“你想租铺面是不是?我帮你问。你想卖香露是不是?我帮你推。你想认识人是不是?我帮你引荐。”
沈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话都被她说完了。
“你别跟我客气,”李夫人站起来,拍板了,“今晚就住这儿,明天我带你去看铺面。城南有个小院,我婆婆名下的,一直空着,便宜租给你。前头能开店,后头能住人,还带个院子,正好给你那条狗跑。”
金不换听见“狗”字,竖起了耳朵。
李夫人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你那条狗,我记得,叫金不换是吧?”
金不换“汪”了一声。
“行了,”李夫人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沈放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一年前还在村口抠鼻子、脚臭得能把人熏个跟头的女人,如今穿着绸衫、戴着金簪、拍板定案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世界,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石头蹲在门槛上,小声对金不换说:“哥是不是又被安排了?”
金不换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当晚,沈放住进了李家的客房。
石头睡在外间的榻上,金不换趴在床脚,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放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钱满仓的威胁还在,但汴京的夜风吹过窗棂,带来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槐花、炊烟、还有远处勾栏传来的丝竹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最后两瓶百花精。
新的开始。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人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