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张三天,沈记香铺在巷子里站稳了脚跟。
每天能卖八九瓶百花精,多的时候十几瓶。街坊邻居都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个卖香露的年轻后生,话不多,东西好,旁边还总趴着一条黄狗。
李夫人那天带走的两个少,回去之后又介绍了各自的姐妹来。人传人,口传口,沈放的百花精在城南的小圈子里渐渐有了点名气。
但沈放没时间高兴。
他答应了李夫人三天做药香,今天就是第三天。
一大早,沈放让石头看着铺子,自己去了趟药铺。
汴京的药铺比柳河镇的大得多,柜台后面一排排抽屉,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眼镜,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
沈放等了一会儿,轮到他的时候,递上一张纸条。
“劳驾,抓这些。”
掌柜接过去看了一眼:“艾草、川芎、红花、当归、透骨草……你这是做药浴的方子?”
沈放笑了笑:“差不多。”
掌柜没多问,让伙计照方抓药。五副药,包成五大包,一共花了一百二十文。沈放付了钱,拎着药包往回走,路过一家杂货铺时又买了一坛烧酒和一个小石磨。
回到院子,沈放把药材倒出来,一样一样摊在竹匾上。
艾草,温经散寒。
川芎,活血行气。
红花,通经止痛。
当归,补血活血。
透骨草,祛风除湿。
他在现代不是学中医的,但这些基础的药材功效,在网上看过无数次。年轻时有风湿,一到阴天下雨就腿疼,他查过不少偏方,虽然没试过,但脑子里有印象。
现在,该试试了。
沈放把药材洗净,晾,然后用小石磨磨成粗粉。石磨不好用,磨了半个时辰才磨了小半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金不换趴在旁边看着他,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偶尔“呜呜”叫一声,像是在说:你行不行啊?
“你行你来。”沈放甩了甩胳膊。
金不换把脑袋别过去了。
沈放把磨好的药粉倒进烧酒里,搅拌,密封,放在太阳底下晒。这是第一步——浸泡,让酒精把药材里的有效成分提出来。
接下来是等待。
下午,李夫人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进门就问:“沈先生,药香做好了吗?”
“还在做,明天来取。”
李夫人探头往后院看了一眼,看见那些坛坛罐罐和竹匾上的药材,缩回头来,压低声音:“沈先生,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王德贵,”李夫人四下看了看,像是怕人听见,“他这两天到处打听你。”
沈放眉头一挑:“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从哪儿来的,做的什么东西,铺子租了多久。”李夫人皱着眉,“我婆婆说,他可能还想来找麻烦。”
沈放没说话,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钱满仓的表亲。做胭脂水粉生意的。
之前抢院子没抢到,现在又想什么?
“我知道了。”沈放说,“多谢李夫人。”
“你别光谢我啊!”李夫人急了,“你得小心点!那个王德贵心眼小,你抢了他的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说了,我知道了。”
李夫人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人啊,天塌下来都不急。”
沈放笑了笑:“急也没用。”
李夫人走了之后,石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有点白:“哥,那个王德贵又要来?”
“可能吧。”
“那咋办?”
沈放想了想:“先做药香。”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发现一个规律——沈放遇到麻烦的时候,从来不慌。不是因为他有把握,而是他觉得慌也没用。先把手里的事做好,麻烦来了再解决。
金不换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眼睛盯着街上,像一尊小石狮子。
傍晚,沈放把浸泡了一下午的药酒过滤了一遍,倒进锅里,开始蒸馏。
作跟做百花精一样,但火候要求更高——药材里的有效成分沸点不同,火大了会破坏药性,火小了提不出来。
沈放蹲在灶前,盯着火,手里的柴一一往灶膛里添。
石头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金不换也蹲在旁边,难得的安静,没有打呼噜,没有刨土,就那么静静地趴着,看着锅。
半个时辰后。
竹管口开始滴出液体,一滴,两滴,三滴。
颜色比百花精深,琥珀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药香——艾草的味道最重,然后是川芎和当归的苦香,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沈放用手指沾了一滴,尝了尝。
苦的。
但药味很正。
他倒了一小瓶,拿到前头,给石头闻。
石头凑近嗅了嗅,皱了下眉:“哥,这个……能好闻吗?”
“不是给你闻的,是给李夫人婆婆闻的。”沈放把瓶子封好,“只要能缓解腰腿疼,难闻点也有人买。”
石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李夫人又来了。
沈放把那一小瓶药香递给她。
“回去给你婆婆用,抹在腰疼的地方,一天两次,抹完用手掌揉到发热。”
李夫人接过去,拔开木塞闻了一下,皱了下眉,然后又闻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了。
“不难闻,”她说,“就是有点冲。”
“药味。”
“行,我拿回去给婆婆试试。”李夫人把瓶子揣进袖子里,“要是管用,我再来找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先生,那个王德贵……”
“我说了,我知道了。”
李夫人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行,我不唠叨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夫人走了之后,沈放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发了一会儿呆。
金不换趴在他脚边,仰头看了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
沈放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揉了揉狗头。
“金不换。”
“呜?”
“你说,那个王德贵,会不会就是钱满仓派来的?”
金不换歪了歪头,表示这个问题超出了狗的理解范围。
沈放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柜台后面。
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再跑了。
柳河镇跑了一次,汴京不能再跑。
这一次,他得站着。
下午,药香那边还没消息,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来买百花精的。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戴着一顶黑色幞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读书人。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瓶百花精看了看,又放下了。
“沈东家?”他问。
沈放点头:“在下沈放。阁下是?”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周文彬,在隔壁街开书铺的。久仰。”
沈放不认识他,但来者是客,他客气地倒了杯茶。
周文彬接过茶,没喝,放在柜台上,开门见山:“沈东家,我听说,你做的这个百花精,在城南卖得不错。”
“还行。”
“我还听说,”周文彬压低声音,“有人放话,说要让你的铺子开不下去。”
沈放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谁?”
周文彬摇了摇头:“我不方便说,但沈东家,我今天是来提醒你的,你在柳河镇得罪的那个人,他的关系网比你想的大。”
沈放放下茶碗,看着周文彬的眼睛。
“周掌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以前也被人这么欺负过。没人帮我,我不想看着你也这样。”
沈放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笑了。
“多谢。”
周文彬站起来,拱了拱手:“保重。”
他走了。
石头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声问:“哥,他说的是钱满仓?”
“嗯。”
石头咽了口唾沫:“那咱咋办?”
沈放坐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钱满仓在汴京做了二十年香料生意,有钱有人有路子。他沈放在汴京无无基,只有一个刚开张三天的铺子,一条狗,一个憨兄弟。
硬碰硬,碰不过。
但他可以不硬碰。
“石头。”
“嗯?”
“从明天开始,百花精先停一停。”
石头一愣:“停?为啥?”
“做点别的东西。”
沈放站起来,走到后院,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百花精是拳头产品,但不能只有这一个。他得多做几样东西,把摊子铺开,让钱满仓想打压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香水、药香、香皂、香粉……
脑子里转过一圈,沈放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边的猪油罐上。
香皂。
对,香皂。
北宋的人洗脸洗澡用的是皂角、澡豆,去污能力一般,用着也不方便。如果他做出现代意义上的香皂——能起泡、能去污、还有香味——在汴京绝对不愁卖。
而且,香皂的配方比香水复杂,钱满仓想抄都抄不走。
沈放的眼睛亮了起来。
金不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了两下。
它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但它知道,主人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会有好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