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石头发现一件事。
跟着沈放哥,有鱼吃,但不一定有钱挣。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蹲在破庙门口,面前摆着昨晚剩下的两条烤鱼和一把荠菜。沈放盘算了一早上:鱼能卖,菜能卖,草鞋还没学会编,今天总不能喝西北风。
“哥,”石头小声说,“你这鱼打算卖多少钱一条?”
“五文。”
石头瞪大了眼:“五文?镇上集上卖活鱼才三文!”
“那是活鱼,”沈放理直气壮,“我这烤熟的,省了柴火钱,还带调料味,五文不贵。”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你那调料就是野葱”,但忍住了。
事实证明,五文一条的烤鱼在王家村本卖不出去。两个人在村口蹲了一个时辰,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金不换趴在旁边,腿翘着,后腿上的伤疤看得一清二楚。
沈放盯着狗腿看了半天:“石头,你说给金不换治腿,得多少钱?”
石头想了想:“找王铁柱他爹,会接骨,得……二三十文吧?”
“够我卖六条鱼。”
“……嗯。”
两个人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村口走出来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布衫,脸上的媒婆痣格外醒目。她一边走一边抠鼻子,抠完了随手一弹,然后看见沈放和石头,眼睛一亮。
“哎呦,两个小哥,在这儿卖啥呢?”
沈放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人就凑过来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酸、臭、还有一点馊。沈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石头直接别过脸去,差点没呕出来。
“卖鱼?”女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烤鱼,撇了撇嘴,“不新鲜了吧?能便宜不?”
沈放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大娘,今天早上刚烤的,新鲜着呢。”
“谁是你大娘?”女人脸一沉,“叫我张小姐!我爹是张员外!”
石头在身后小声嘀咕:“张员外家的……大小姐?”
沈放打量了一眼这位“大小姐”,圆脸,媒婆痣,指甲缝里全是泥,关键是脚底下一双绣花鞋,鞋尖破了个洞,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大脚趾。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张小姐,”沈放脸上堆起笑,“您不是来买鱼的吧?”
“不是,”女人眼睛一翻,“我找的。听说村东头有个瞎眼老头儿会,走了一半懒得走了,回去又没意思……”
沈放脑子转得飞快。
。
这玩意儿不用本钱,全凭一张嘴。他上辈子虽然没算过卦,但抖音上看过不下五十个“大师话术套路”的拆解视频。什么“你最近是不是破财了”“你家方位是不是坐北朝南”“你命中有一劫但能化解”——全是模糊话术,十个人里有八个觉得在说自己。
“张小姐,”沈放往前一步,表情庄重,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祖上是鬼谷子一脉,今在此摆摊,就是等有缘人。”
石头在旁边差点被口水呛死。
女人一愣:“你?的?”
沈放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头掐来掐去,嘴里念念有词。金不换歪着头看他,似乎也在琢磨这人到底在嘛。
“你最近,是不是总是心烦意乱?”沈放睁开一只眼。
女人想了想:“嗯……好像是。”
“夜里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办?”
“对对对!”
“而且,”沈放顿了一下,赌了一把,“你最近是不是跟家里人闹了别扭?”
女人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爹非让我嫁给隔壁村的李瘸子,我不乐意!你说我堂堂张员外家大小姐,嫁个瘸子,凭什么?”
沈放心里狂喜,脸上不动声色:“这就对了。你命里带桃花,但被煞气冲了,所以才遇不上良人。”
“煞气?”女人慌了,“什么煞气?”
沈放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得先给个香火钱,这玩意儿不能白说,泄露天机折寿。”
女人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塞进沈放手里。
沈放把钱揣进怀里,又掐了几下手指:“你这煞气,主要是从脚上来的。”
“脚?”
“对。”沈放一本正经地说,“你脚上不净,积了秽气,往上冲,冲了姻缘宫。要想破解,得每天洗脚,用艾草煮水泡,连泡七七四十九天。”
女人愣了:“洗……洗脚?”
“对。”沈放语重心长,“张小姐,你面相本来是旺夫相,奈何秽气太重,把桃花都熏跑了。你回去试试,洗上十天半个月,保准有媒人上门。”
女人半信半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绣花鞋,脸微微红了一下:“就……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沈放双手背在身后,一脸高深莫测。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要是没用呢?”
“没用你来砸我摊子。”沈放笑着说。
女人走了。
石头蹲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拢:“哥,你……你真会?”
“算个屁。”沈放把十文钱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是心理学。”
“心理……啥?”
“就是骗人。”
石头沉默了。
金不换趴在旁边,看着那十文钱,尾巴摇了摇,好像在说:钱到手了,就行。
沈放尝到了甜头。
十文钱,够买两斤糙米,够吃三天。
他决定把这个“生意”做下去。
第二天,他让石头找了一块破木板,用烧焦的木棍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铁口直断。
石头不认识字,但觉得很厉害:“哥,这四个字啥意思?”
“就是说,我特别准。”
“真的?”
“……骗人的。”
石头又沉默了。
摆摊地点选在王家村和柳河镇之间的小路口,人不多,但来来往往总有几个。沈放把木板往地上一,盘腿坐下,金不换趴在旁边,石头蹲在身后当背景板。
第一个顾客是个老汉,赶着驴车路过,看了一眼木板,犹豫了一下,停下来。
“先生,算一卦多少钱?”
沈放伸出五手指:“五文。”
老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五文钱递过去。沈放收了钱,闭眼掐指,嘴里念念有词。
“老人家,你家是不是有个儿子?”
老汉一愣:“有,有两个。”
“大儿子是不是不在身边?”
“对!在镇上做学徒,半年没回来了!”
沈放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没说成“大儿子是不是不听话”。这种话术就是蒙,蒙对了继续,蒙错了就说“天机不可泄露”退钱跑路。
“你今出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办?”
老汉点头:“去镇上买盐。”
“买完盐赶紧回去,别耽搁。”
“为啥?”
沈放睁开眼,表情严肃:“你家今天有客来,远方的,跟你家有旧亲。你若不回去,错过了,可惜。”
老汉将信将疑,赶着驴车走了。
石头小声问:“哥,他真有客来?”
“我哪知道。”沈放把那五文钱收好,“不过他要是不信,回去也没损失。要是真有人来,他明天肯定来找我,到时候再多收他十文。”
石头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第二个顾客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短褐,一看就是种地的。
沈放又收了五文钱,闭眼掐指。
“你是不是最近丢了东西?”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沈放心一沉,赶紧转:“不是丢东西,是……心里丢了方向。是不是觉得做什么都不顺?”
年轻人想了想:“也没有。”
沈放额头开始冒汗。
“那你是不是……想娶媳妇娶不上?”
“我有媳妇,”年轻人说,“去年刚娶的。”
沈放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那你媳妇是不是……最近不太理你?”
年轻人脸一红:“你……你怎么知道?”
沈放长出一口气,差点没瘫在地上:“天机。回去买二两红糖,泡水给她喝,就好了。”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石头蹲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哥,你不是说骗人吗?怎么还蒙对了?”
“蒙的就是概率,”沈放擦了擦汗,“十个里蒙对六个,就不亏。”
“那蒙错了呢?”
沈放没回答,因为蒙错的马上就来了。
下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气势汹汹地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壮实的同伴。
“谁是的?”
沈放站起来,表情镇定:“在下。”
“你他妈昨天是不是跟张员外家闺女说让她洗脚?”汉子一巴掌拍在木板上,那块破木板直接断成两截。
沈放后退一步:“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怎么了?”汉子鼻子差点怼到沈放脸上,“她回去洗了一晚上脚,洗完了说脚不臭了,非要来我家提亲!说是我跟她命里该着!我他妈有媳妇了!”
石头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沈放身后。
金不换倒是没跑,蹲在原地,歪着头看那个汉子。
沈放咽了口唾沫:“这位大哥,误会,全是误会”
“误会?”汉子一把揪住沈放的衣领,“我让你误会!”
沈放没等他挥拳,弯腰一缩,从汉子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跑!”石头撒丫子跟着跑。
金不换跑得更快,虽然瘸着一条腿,但四条腿的优势还是明显的。
三个人,两个人一条狗,在前面跑,三个壮汉在后面追。
穿过田埂,翻过土坡,蹚过一条小溪,沈放的草鞋跑掉了一只,石头跑岔了气,金不换倒是跑得挺欢,时不时还回头“汪”一声,像是在说:快点,他们追上来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后面的叫骂声渐渐远了。
沈放一头扎进一个破败的院子,石头跟着翻墙进去,金不换从墙底下钻过来。
院子荒废了很久,野草齐腰高,正屋塌了半边,偏房也倒了。沈放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个角落里的柴火堆,二话不说,一头钻进去。
石头也跟着钻进去,金不换犹豫了一下,钻进了柴火堆的另一头。
三个人挤在柴火堆里,大气不敢出。
外面传来脚步声,汉子们追到院子门口,骂骂咧咧了几句,脚步声又远了。
沈放长出一口气,靠在柴火上,浑身是汗。
石头小声说:“哥,咱还吗?”
“算个屁,差点命都没了。”
金不换在柴火堆的另一头“呜呜”叫了两声,然后开始刨土。
沈放一开始没在意,以为狗在扒拉虫子。但金不换越刨越起劲,四条腿都用上了,土屑溅了一脸。
“金不换,别刨了,”沈放小声说,“一会儿把房子刨塌了。”
金不换不听,刨得更欢了。
“卡啦”一声,什么东西被刨出来了。
一个陶罐。
不大,比拳头大一点,灰扑扑的,被土埋了不知道多少年。金不换用鼻子拱了拱,把陶罐拱到沈放脚边。
沈放拿起来,摇了摇。
里面哗啦哗啦响。
他扒开罐口封着的泥,往里一看,
黄澄澄的,一片金色。
沈放呼吸停了一拍。
他把陶罐倒过来,往地上一磕。
哗啦啦,
十来枚金币滚了出来,在昏暗的柴火堆里闪着暖融融的光。
石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哥……这是……金子?”
沈放捡起一枚,在牙上咬了一下,看了看牙印。
真金。
他抬起头,看着金不换。狗蹲在柴火堆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脸上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沈放深吸一口气。
“金不换,”他说,“你刨出来的?”
“汪!”
沈放把金币一枚枚捡起来,重新装进陶罐,塞进怀里。
“哥,”石头兴奋得浑身发抖,“咱们发了?”
“发了。”沈放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睛里闪着光,“但得先活着出去。”
他侧耳听了听,院子外面已经没动静了。
沈放从柴火堆里钻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走,”他回头看了石头和金不换一眼,“先去给狗治腿。”
张石头愣了一下:“就……就治腿?不先买点别的?”
“别的以后再说,”沈放蹲下来,揉了揉金不换的脑袋,“这腿是刨出金币的腿,得好好供着。”
金不换“汪汪”叫了两声,尾巴都快摇断了。
张石头看着沈放的背影,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可能不止有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