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铺子刚开门,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门口。
石头正在擦柜台,听见马车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不是没见过马车,是没见过这么讲究的马车——车辕包着铜,车帷是上好的绸缎,连拉车的马都梳了辫子,鬃毛编得整整齐齐。
“哥……”石头的声音发紧,“来……来人了。”
沈放从后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小太监,白净脸,手脚利索,放好脚踏。然后下来一个中年妇人,穿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碧玉坠子,走路不带响,但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周嬷嬷。
沈放不认识她,但看这排场和气质,知道不是一般人。
“这位就是沈东家?”周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在下沈放。”
周嬷嬷打量了他一眼——灰蓝色短褐,围裙上还沾着花瓣渣,手上有水,像是刚从后院过来的。她的目光没在沈放身上停太久,扫了一圈铺子,看了看柜台上的陶瓶,最后落在蹲在门槛边上的金不换身上。
金不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叫,也没摇尾巴,就那么看着。
周嬷嬷也看了它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公主用了你的香皂,”她说,“觉得好。让我来再买一些,送进宫里去。”
石头站在柜台后面,腿在发抖。
沈睿蹲在柜台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大气不敢出。
沈放倒是不慌,拱了拱手:“公主抬爱。不知要多少?”
“百花精十瓶,香皂十块。”
沈放点头,转身去拿货。石头想去帮忙,腿软了没迈动步,被沈放看了一眼,才扶着柜台站起来,手脚僵硬地去搬香皂。
周嬷嬷站在柜台前,拿起一瓶百花精看了看,又放下了。
“沈东家,就这包装?”
沈放正在装箱,头也没抬:“陶瓶,便宜。”
“宫里用的都是瓷瓶、玉瓶。”
“那是装东西的。”沈放把一个陶瓶放进箱子里,码好,“我这瓶子不值钱,值钱的是里头的。”
周嬷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石头在旁边急了,想帮沈放说两句好话,张嘴就来了:“这位嬷嬷,我哥的东西是真的好!公主用了都说好!你要是不信你闻闻?”
“石头。”沈放打断他。
石头闭嘴了,但已经晚了。周嬷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睿蹲在柜台下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能什么,但觉得自己应该点什么。于是他伸手去够柜台上的一个陶瓶,想帮忙递给沈放。
手滑了。
陶瓶从柜台上滚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百花精洒了一地,清亮的液体漫过青砖地面,桃花的香味瞬间炸开,像有人把一筐桃花倒进了屋里。
沈睿的脸吓白了。
“俺……俺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都在抖。
石头的脸气红了。
金不换从门口站起来,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地上的液体,打了个喷嚏,退了一步。
周嬷嬷没动。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百花精,闻着那股浓郁但不刺鼻的桃花香,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液体,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沈东家,”她站起来,看着沈放,“你刚才说,值钱的是里头的。”
沈放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沈睿,然后看向周嬷嬷:“东西好不好,鼻子说了算。”
周嬷嬷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装箱吧。”她说。
石头如蒙大赦,手脚并用把十瓶百花精、十块香皂装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沈睿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还在抖,金不换蹲在旁边看着他,尾巴摇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死不了。
沈放把箱子封好,报了个数。周嬷嬷让太监付了钱,没还价,没挑刺,公事公办。
太监抱着箱子出了门,周嬷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放。
“沈东家,皇后娘娘最近睡眠不好。你要是能做点安神的香,回头让人送进宫来。”
沈放拱了拱手:“尽力。”
周嬷嬷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石头第一个瘫了,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哥,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说什么了?”
“我……我说‘公主用了都说好’……是不是不该提公主?”
沈放想了想:“提都提了,下次闭嘴就行。”
石头用力点头。
沈睿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片,低着头:“哥,我……我打碎了一瓶。”
“看到了。”
“你……你打我吗?”
沈放看了他一眼:“不打。”
沈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一瓶从你工钱里扣。”
沈睿的眼泪憋回去了:“俺……俺没工钱。”
“那就记着。”
“记……记多少?”
“一瓶百花精,五十文。”
沈睿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抬头:“哥,俺……俺得白多久?”
沈放想了想:“大概……到你娶媳妇那天。”
沈睿不说话了。
金不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沈睿面前,舔了一下他的手。沈睿愣了一下,然后抱住金不换的脖子,把脸埋进狗毛里。
金不换没动,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石头蹲在旁边,酸溜溜地说:“金不换,他打碎了瓶子你还安慰他?我打碎碗的时候你怎么不舔我?”
金不换看了石头一眼,把脑袋别过去了。
石头:“……哥,它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放:“它只是觉得你打碎碗不值得安慰。”
石头:“那沈睿就值得?”
沈放:“他还小。”
石头:“我认识你的时候也小!”
金不换从沈睿怀里挣出来,走到灶台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吵死了。
沈放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周嬷嬷走了。皇后娘娘睡眠不好。安神的香。
他没有配方,但他可以试。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还在掰手指头算账的沈睿,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生闷气的石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金不换。
“石头。”
“嗯?”
“明天去药铺,多买几样安神的药材。”
石头站起来:“哥,你要做安神香?”
“嗯。”
“给皇后娘娘做的?”
“嗯。”
石头的眼睛亮了:“哥,咱是不是要发达了?”
沈放没回答,转身回了后院。
石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沈放的背影,小声对沈睿说:“哥每次不回答,就是心里有数了。”
沈睿:“啥……啥叫心里有数?”
石头想了想:“就是他想好了,但不想告诉你。”
沈睿:“那你咋知道的?”
石头:“猜的。”
金不换在灶台边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