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一早,沈放是被金不换舔醒的。
湿漉漉的舌头糊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狗味儿。沈放睁开眼,看见金不换蹲在枕头边,尾巴摇得欢快,眼神里写满了“快起来快起来”。
“行了行了,起来了。”沈放推开狗头,坐起来揉了揉脸。
石头已经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生火煮粥,看见沈放出来,咧嘴一笑:“哥,今天开张!”
“嗯,开张。”
沈放洗了脸,刷了牙,换了那身净的灰蓝色短褐,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精神了不少,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样子了。
石头也换了新衣服,站得笔直,像柱子。
金不换没衣服换,但它把自己舔了一遍,也算是收拾过了。
三个,两个人一条狗,吃了早饭,把铺子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柜台摆正了,六瓶百花精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每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价格:五十文。
石头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说:“哥,你说会有人来买吗?”
“会。”
“万一没有呢?”
“那就等着。”
石头不说话了,蹲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狗。
金不换趴在门口,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街上的行人。
沈放靠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本昨天从街上淘来的《汴京风物志》,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合上了。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在柳河镇,百花精是靠李夫人的圈子一炮而红的。在汴京,他没有李夫人那样的贵人帮忙,不对,有,但李夫人今天不在,她回婆家去了,得下午才能过来。
今天上午,他得靠自己。
半个时辰过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赶驴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菜篮子的,但没有人往沈记香铺里看一眼。
石头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焦虑。
“哥……”
“别急。”
“可是……”
“石头,”沈放打断他,“你急,客人也不会来。你不急,客人该来还是会来。那你急什么?”
石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继续蹲着。
金不换倒是沉得住气,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换到另一边爪子上,继续趴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妇女从街上走过,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哪儿。走到铺子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陶瓶,又看了一眼门头上那个还没挂牌的空白匾额,然后走了。
沈放没动。
石头差点站起来喊“这位大姐来看看”,但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年妇女回来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往里面探头看了看,目光在沈放和石头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柜台上的陶瓶上。
“你们这是卖什么的?”
石头差点跳起来:“卖香!百花精!抹在身上的!可香了!”
中年妇女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沈放站起来,拱了拱手:“这位大嫂,试试?”
他拿起一瓶百花精,拔开木塞,往自己手腕上滴了一滴,然后递过去。中年妇女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这什么味儿?”
“桃花、杏花、蔷薇,蒸出来的。抹在手腕上,能香一整天。”
“多少钱?”
“五十文。”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有点贵。”
沈放没接话,等着她自己想。
中年妇女又闻了闻那瓶百花精,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五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来一瓶。”
沈放收了钱,递了一瓶过去。中年妇女接过去,拔开木塞又闻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石头看着那五十文钱,眼睛都直了:“卖了!哥!卖了!”
“嗯,卖了。”
金不换从门口站起来,尾巴摇了摇,好像在说:开张了,不错不错。
沈放把那五十文钱收进钱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松了口气。
开门红。
虽然不是大买卖,但有人买了,就说明东西有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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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隔壁卖馄饨的老汉,过来凑热闹,闻了一下说“好香”,然后走了,没买。一个是路过的年轻姑娘,问了价,嫌贵,犹豫了半天,最后咬咬牙买了一瓶。还有一个是街对面布庄的掌柜,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买了一瓶说要送给他家娘子。
刘掌柜拿着百花精,闻了闻,点了点头:“沈东家,你这东西不错。回头我家娘子用了好,我再多买几瓶。”
沈放拱了拱手:“多谢刘掌柜。”
刘掌柜走了之后,石头开始算账:“哥,今天上午卖了……三瓶!一百五十文!”
“嗯。”
“一百五十文!够咱吃好几天了!”
“嗯。”
石头被沈放的冷淡噎了一下,小声嘀咕:“哥,你咋不高兴?”
沈放看了他一眼:“三瓶就叫高兴?等一天卖三十瓶的时候再高兴。”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三十瓶那是做梦吧”,但没敢说。
金不换趴在门口,打了个哈欠,好像在说:人类的标准真高。
下午,李夫人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绸衫的年轻妇人,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少。李夫人一进门就嚷嚷:“沈先生!我给你带客人来了!”
沈放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拱了拱手。
李夫人转头对那两个妇人说:“就是这儿!我跟你们说的那个香露,就是他家做的!比我婆婆从杭州带回来的都好!”
两个妇人走进来,看了看柜台上的百花精,一个拿起来闻了闻,另一个也闻了闻。
“好香啊。”
“这是什么花?”
沈放说:“桃花、杏花、蔷薇。”
“五十文一瓶?”其中一个拿起一瓶看了看瓶身上的字,“百花精……名字好听。”
李夫人在旁边帮腔:“你们买回去试试,不好用来找我,我赔你们钱!”
两个妇人笑了,一人买了一瓶。
李夫人自己又买了两瓶,说要多存几瓶,怕断货。
沈放收了钱,心里算了算——今天一共卖了六瓶,加上上午的三瓶,已经九瓶了。柜台上的存货卖空了。
“石头,去后院再拿六瓶出来。”
石头“哎”了一声,跑得飞快。
李夫人等那两个妇人走了,凑到沈放跟前,压低声音:“沈先生,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放愣了一下:“什么事?”
“药香啊!我婆婆腰腿不好的那个!”李夫人急了,“你答应过的!”
沈放心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想了想,说:“能做,但得给我几天时间试试配方。”
“几天?”
“三天。”
李夫人一拍巴掌:“好!三天后我来取!”
沈放点了点头。
李夫人走了之后,石头从后院抱着六瓶百花精出来,看见沈放站在那里发呆,问:“哥,你想啥呢?”
沈放没回答。
他在想药香的事。
艾草、川芎、红花、当归——这些药材在北宋不难买,但配比得试。他上辈子不是学中医的,但知道几个缓解腰腿疼痛的方子,把药材泡进烧酒里蒸馏,做成香露的形式,应该能行。
就算不能治病,能缓解疼痛也是好的。
沈放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明天去药铺抓药。
傍晚,沈放让石头关了铺子,两个人在院子里吃晚饭。
还是糙米粥,还是腌萝卜丝,但今天多了一碟子咸菜和一盘子炒野菜。石头吃得狼吞虎咽,金不换也分到了半碗粥和一小块咸菜,它把咸菜叼到一边,闻了闻,没吃,又叼回来了。
“哥,”石头嘴里塞着粥,含混不清地问,“今天卖了多少瓶?”
“九瓶。”
“四百五十文!”石头的眼睛亮得像灯泡,“哥,咱发了!”
沈放没接话,端着碗喝粥。
四百五十文,扣掉成本,净利润大概三百文。够吃饭,够交租,但离“富甲一方”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过,这才第一天。
沈放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天。
汴京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远远的,有炊烟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味。金不换趴在灶台边,舔了舔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沈放忽然觉得,这种子,虽然苦,但踏实。
“石头。”
“嗯?”
“明天多买点花。”
石头用力点头:“行!”
金不换“汪”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去。
沈放笑了。
子要一天一天过,钱要一文一文赚。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