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香皂做出来的第三天,李夫人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两个妈妈每人买了五块香皂、五瓶百花精,连价都没还,付了钱就走。
石头看着钱箱里多出来的那一贯钱,眼睛瞪得溜圆:“哥,她们咋不还价?”
“有钱人不还价。”
“那咱咋不早来汴京?”
“早来没本钱。”
石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蹲在柜台后面数钱。
金不换趴在门口,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它现在的重点工作是晒太阳,以及盯着街对面那家包子铺的蒸笼,等包子出笼时的香味飘过来。
沈放靠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周文彬书铺借来的《汴京景物略》,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他在想事。
香皂和百花精的销路不错,药香也有了固定客户,但这三样东西加起来的利润,在汴京这个遍地黄金的地方,连个小水花都算不上。
他需要更大的市场。
但更大的市场意味着更多的原料、更大的作坊、更多的工人,以及——
更多的麻烦。
“沈东家。”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放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文彬。隔壁街开书铺的。上次来提醒过他王德贵的事。
“周掌柜,里面请。”
周文彬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目光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百花精和香皂,拿起一块香皂闻了闻,点了点头:“好东西。”
“周掌柜来,不会只是来夸我的东西好吧?”
周文彬笑了:“沈东家是聪明人。”他放下香皂,压低声音,“我听说,王德贵最近在到处找人,想查你百花精的配方。”
沈放眉头一挑。
“查到了吗?”
“没有。”周文彬摇头,“但他在打听你买花的渠道,还想买通给你送花的那个小贩。”
沈放没说话。
石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有点白。
金不换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盯着周文彬,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
“周掌柜,”沈放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因为我也是做生意的。我知道被人算计的滋味。”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跟王德贵有过节。他去年抢了我一个铺面,用的就是现在对付你的这套——先打听,再威胁,最后找地痞来闹事。我那铺子,就是这么没的。”
沈放看着他,没接话。
“沈东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想看着他再用同样的手段欺负别人。”周文彬站起来,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小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给你送花的小贩,叫刘三。你最好自己去跟他谈谈。”
说完,他走了。
石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哥,王德贵要搞咱?”
“可能吧。”
“那咋办?”
沈放没回答。他走到后院,蹲下来,看着灶台上那一排坛坛罐罐。
金不换跟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沈放揉了揉狗头,站起来。
“石头,明天我去找刘三。你看着铺子。”
“我一个人?”石头的声音更抖了。
“金不换陪你。”
金不换“汪”了一声,表示同意。
石头看了看金不换,金不换也看了看石头,一人一狗对视了两秒,石头勉强点了点头:“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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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放出了门。
刘三住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靠给各家铺子送花为生。沈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整理花篓,看见沈放来了,手里的花篓差点掉地上。
“沈……沈东家?”
“刘三,我问你个事。”
刘三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什……什么事?”
“王德贵是不是找过你?”
刘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花篓,不说话。
“他让你做什么?”
沉默。
“刘三,我不为难你。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刘三抬起头,眼眶红了:“沈东家,我不是故意的……他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告诉他你每天买多少花,从哪儿进的货,还让我在花里掺点东西……”
沈放的瞳孔缩了一下。
“掺什么?”
“就……就一种粉末,他说不会伤人,就是让花香变味……”刘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敢掺,真的没敢!那一两银子我也没花,我退给他了!”
沈放盯着刘三看了几秒。
刘三的眼泪掉下来了:“沈东家,我真的没做!你信我!”
沈放沉默了很久。
“刘三,以后你给我送花,加量。每天多送一篓,我按原价付钱。”
刘三愣住了:“你……你还用我?”
“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为什么不用你?”沈放看着他,“但你记住,下次再有人找你,你直接告诉我。我给你的,不比别人少。”
刘三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放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他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王德贵。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抢院子,第二次想毁他的配方。
事不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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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石头正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木棍,一脸紧张。金不换趴在门口,倒是很淡定,看见沈放回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哥!你回来了!”石头扔下木棍,冲过来,“没事吧?”
“没事。”
“刘三说了吗?”
沈放把刘三的话重复了一遍。
石头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哥,那个王德贵……他是不是想毒死咱?”
“不是毒死,是想毁了我的配方。”沈放走到后院,蹲下来,看着灶台上的坛坛罐罐,“百花精的味道如果变了,就卖不出去了。”
“那咋办?”
沈放没回答。他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汴京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石头。”
“嗯?”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沈放想了想:“周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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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放去了周文彬的书铺。
书铺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应有尽有。周文彬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沈放来了,放下笔。
“沈东家,有事?”
“周掌柜,你说你跟王德贵有过节,他抢过你的铺面。”
周文彬的笑容收了起来:“是。”
“后来呢?”
“后来?”周文彬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告到官府,他有钱,有关系,官府判我败诉。我赔了三个月租金,灰溜溜地搬走了。”
沈放看着他:“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周文彬摊了摊手,“我一个开书铺的,能跟人家斗?”
沈放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现在有人帮你呢?”
周文彬愣了一下:“谁?”
“我。”
周文彬盯着沈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东家,你一个刚来汴京不到一个月的外地人,连个户籍都没落稳,你怎么帮我?”
沈放没笑。
“王德贵不光抢你的铺面,他现在还想毁我的生意。他背后是钱满仓,钱满仓背后不知道还有谁。”沈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喜欢被人惦记着。”
周文彬收起了笑容。
“你想怎么做?”
“先不急。”沈放站起来,“你帮我继续盯着王德贵,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文彬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沈放转身走了。
走出书铺,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汴京的秋天,快来了。
金不换蹲在铺子门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他,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沈放蹲下来,揉了揉狗头。
“金不换。”
“呜?”
“咱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被人欺负两次。”
金不换舔了舔他的手,摇了摇尾巴。
它不懂主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主人现在需要它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