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花精火了。
火得比沈放预想的快得多。
李夫人回去之后,不到三天,柳河镇上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们几乎人手一瓶。一瓶五十文,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但架不住效果好,往手腕上一抹,大半天都是香的,比熏香方便,比香包持久。
沈放的铺子从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丫鬟婆子、小户人家的太太、青楼里的姑娘,各色人等把那条窄街堵得水泄不通。旁边猪铺的周屠户一开始嫌吵,后来发现自己的肉也卖得快了:排队的人顺道买肉,脆给沈放送了两斤猪油,算是“邻里友好费”。
石头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货、招呼客人,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金不换也不闲着,蹲在门口当“迎宾狗”,谁来都摇两下尾巴,乖得不像话。
沈放躲在后院,闷头赶工。
花瓣不够了,石头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烧酒不够了,沈放一口气从镇上酒坊订了十坛;陶瓶也不够了,他又找窑厂加急烧了一百个。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下午。
一辆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口。
不是普通的马车。车辕上是黄铜包角,车帷是绸布的,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钱”字。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柳河镇这种小地方能养出来的。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谁欠他八百贯的表情。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短刀,一看就是打手。
石头正在柜台后面收钱,看见这阵仗,手一抖,铜板撒了一地。
金不换从门槛上站起来,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不摇了。
“掌柜的呢?”中年男人跨进铺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头身上,“叫你东家出来。”
石头咽了口唾沫,转身跑进后院。
“哥!哥!来人了!”
沈放正在院子里熬花瓣,满手油污,头都没抬:“什么人?”
“不……不知道,看着像大人物,带刀的!”
沈放皱了皱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前头走。
金不换跟在他脚边,低声“呜呜”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这人不好惹。
沈放走到柜台后面,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在下沈放,这铺子的东家。阁下是?”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我姓钱,钱满仓。城里来的。”
城里。汴京。
沈放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钱掌柜,有何贵?”
钱满仓没回答,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柜台上的陶瓶,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然后走到后院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口大锅和满地的花瓣,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百花精,”他转过身来,小眼睛盯着沈放,“配方卖不卖?”
沈放心里已经明白了。
来者不善。
“不卖。”沈放笑着摇头,“小本买卖,全靠这配方糊口,卖了就没饭吃了。”
钱满仓没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五十两。
“够你吃几年了。”
沈放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钱满仓,还是笑着摇头:“真不卖。”
钱满仓又摸出一锭。
一百两。
沈放还是摇头。
钱满仓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两锭银子收回去,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沈放面前。他比沈放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小眼睛里全是威胁。
“沈东家,”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我钱满仓在汴京做了二十年香料生意,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你一个外地人,在柳河镇这种小地方,守得住?”
沈放没退,也没说话。
金不换蹲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石头站在后面,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钱满仓退后一步,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三天后我来拿配方。到时候你要是不卖,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大汉上了马车。
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铺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石头第一个绷不住了,声音都在抖:“哥,他……他是要抢啊?”
沈放没说话,走回后院,蹲下来,把锅里熬了一半的花瓣捞出来,放在一边晾着。
金不换跟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哥?”石头跟过来,声音更慌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放抬起头,眼眶红了。
石头吓了一跳:“哥!你别哭啊!”
沈放没哭出声,但眼泪是真的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石头,声音沙哑:“石头,你说咱是不是太招摇了?”
石头急了:“招摇啥啊!咱就卖个香水,得罪谁了?”
“没得罪谁,”沈放抹了一把眼睛,“但有人看上了咱的东西,咱就得给。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沈放说的是对的。他从小就懂这个道理,有钱人想要的东西,穷人守不住。
沈放蹲在院子里,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金不换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一会舔舔沈放的手,一会用脑袋拱他的胳膊。
石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眼眶也跟着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放抬起头。
脸上的眼泪还没,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石头愣了一下:“哥?”
沈放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石头,”他说,“你说三天后,他要是来拿配方,发现咱铺子已经空了,会咋样?”
石头没听懂。
“咱不给他配方,”沈放说,“但咱可以跑。”
“跑?”石头瞪大眼睛,“往哪儿跑?”
“汴京。”
石头愣了:“那不是他的地盘吗?”
“对,”沈放点了点头,眼睛亮得不像刚哭过,“正因为是他的地盘,他才想不到咱敢去。”
沈放走进屋里,把那个陶罐从床底下拿出来,倒出金币,一枚一枚数。
十三枚金币,加上李夫人给的两锭银子,加上这几天的流水,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两银子。
够了。
够他们在汴京重新开始了。
“石头,”沈放把金币装回去,塞进包袱里,“今晚就走。”
“今晚?”
“对。趁他还没派人盯着咱,连夜走。”
石头张了张嘴,想问“铺子咋办”,但看见沈放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金不换,”沈放蹲下来,揉了揉狗头,“又要跑了,你行不行?”
金不换“汪”了一声,尾巴摇了摇,好像在说:我四条腿,你两条腿,谁跑不过谁还不一定呢。
沈放笑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铺子。
才开了不到十天,就要关了。
但他不后悔。
东西是好的,人是坏的,那就换个地方再卖。
他沈放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
“走。”
夜幕降临时,两个人一条狗悄悄出了柳河镇,沿着官道往北走。
金不换跑在最前面,腿已经完全好了,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等他们跟上。
石头背着包袱,走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刚才哭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放想了想:“真的。”
“真的?”
“嗯。”沈放说,“被人欺负了,当然得哭。哭完了,再想怎么还回去。”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哥,你真行。”
“行了,别拍马屁了,”沈放加快脚步,“天亮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找个地方落脚。”
月光下,两人一狗,身影在官道上一晃一晃的。
夜风里,隐隐约约飘着一股桃花香。
那是沈放怀里最后两瓶百花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