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石头带的路不是什么好路。
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荒草地,又翻了个小土坡,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靠河的洼地。说是洼地,其实就是河滩边上没人管的那片烂泥地,长满了乱七八糟的野草和灌木。
“就这儿。”石头指着洼地说,“野菜多,没人来挖。”
沈放站在坡上往下看,皱了皱眉。
不是嫌弃路难走,而是这片洼地的位置让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离王家村不到二里地,离土路更近,边上就是那条小河。如果有人把这片地整一整,种点东西,或者脆就在河边搭个棚子卖点茶水吃食……
“哥?”石头喊了一声。
沈放回过神,摇摇头,先不想那么远,眼下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
两个人一条狗下了坡,走进洼地。石头轻车熟路地蹲下来,扒开一片草叶,露出底下几株灰绿色的野菜,叶子肥厚,看着还挺水灵。
“这是荠菜,”石头说,“能吃。”
沈放也蹲下来看了看。荠菜他认识,小时候包饺子用过。这玩意儿在现代不值钱,搁北宋却是实打实的野生食材,不要钱,挖出来就能吃。
“挖。”
石头没工具,直接用手刨土。沈放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在河滩上刨了小半个时辰,挖了满满一兜荠菜,又顺手薅了几把野葱和蒲公英。
金不换帮不上忙,趴在旁边啃草,啃了两口觉得没意思,又跑去河边喝了几口水,然后颠颠儿地跑回来,蹲在沈放身边看他挖菜,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石头看了狗一眼,小声说:“哥,这狗跟你挺亲。”
“嗯,”沈放拍了拍狗头,“它叫金不换。”
石头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名字给一条土狗太金贵了,但没敢多嘴,闷头继续挖菜。
野菜挖够了,沈放站起来,腰酸得不行,膝盖上全是泥。他看着那一堆野菜,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些菜够两个人吃两顿,但光吃野菜不顶饿,得找点别的东西。
“石头,这附近有没有河?”
“有,”石头指了指小河,“就这条。”
“河里有没有鱼?”
石头挠了挠头:“有,但不好抓。”
沈放没说话,走到河边蹲下来看。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几条巴掌大的鱼慢悠悠地游过去。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凉丝丝的,然后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找到了一粗细合适的树枝。
他抽出别在腰间的破柴刀——这玩意儿是原主留下的,刀身锈迹斑斑,但勉强能用。沈放蹲下来,把树枝的一头削尖,削了五六分钟,一简陋的鱼叉就成型了。
石头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哥,你……你会叉鱼?”
“试试。”
沈放脱了草鞋,卷起裤腿,蹚进河里。河水没到小腿肚,凉得他倒吸一口气。他稳住身子,举起鱼叉,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眼睛盯着水面。
金不换蹲在岸边,歪着头看,偶尔“呜呜”低叫一声,像是在加油。
一条鱼游过来了。
沈放屏住呼吸,等鱼游到叉尖正下方的那一瞬,
“噗!”
叉尖入水,溅起一片水花。沈放抬起鱼叉,叉尖上穿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鱼尾巴甩了两下,就不动了。
石头在岸上直接跳了起来:“叉中了!叉中了!”
沈放把鱼从叉尖上取下来,扔到岸上。金不换立刻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抬头看沈放,尾巴摇得更欢了。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小半个时辰,沈放叉了五条鱼,两条巴掌大的,三条小一点的。他在水里站得腿都快麻了,但看着岸上那堆鱼,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有肉了。
石头已经自觉地去捡柴了,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沈放把鱼开膛破肚,在河水里洗净,又从野菜里挑了几棵野葱,塞进鱼肚子里,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鱼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金不换蹲在火堆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
石头更惨,咽了不知道多少口口水,肚子叫得像打鼓。
沈放翻着鱼,忽然问了一句:“石头,王家村有多少户人家?”
石头想了想:“三四十户吧。”
“都种地?”
“嗯,种地。”石头点头,“有的也养鸡养鸭,但不多。”
“买东西呢?去哪儿买?”
“赶集,”石头说,“每个月逢五逢十,王家庄往南五里地的柳河镇有集。买盐买布都得去那儿。”
沈放眯了眯眼。
三四十户人家,最近的集在五里外,逢五逢十才开。也就是说,平常子里,这些村民想买点常用的东西,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甚至是一碗热乎的吃食,都没地方买。
这不是机会是什么?
鱼烤好了,沈放先递了一条给石头。石头接过去,烫得直吸溜,但还是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吃!”
沈放也拿了一条,撕了一块鱼肉,吹凉了扔给金不换。狗接得准,一口吞下去,尾巴摇得更快了。
石头啃完一条鱼,打了个饱嗝,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哥,你姓沈,那我……我姓啥?”
沈放正在翻另一条鱼,头也没抬:“你想姓啥?”
石头挠了挠头:“俺不知道。俺娘在的时候,就叫俺石头。”
“那就跟我姓?”
石头一愣,眼睛亮了:“行吗?”
“骗你嘛。”沈放随口道,“不过跟我姓沈,以后人家问你,你得说‘沈石头’。”
石头念了一遍:“沈……石头。”他觉得有点别扭,但更多的是激动:他有姓了!
沈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算了,沈石头听着像‘神石头’,太招摇。你就姓张吧,张石头,好听又结实。”
石头没听懂“招摇”是啥意思,但“张石头”三个字念出来,确实比“沈石头”顺口。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行!俺以后就叫张石头!”
金不换在旁边“汪”了一声,像是在说:这名字是我同意的。
沈放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鱼。
他吃着鱼,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柳河镇逢五逢十才有集,他等不了那么久。明天,最晚后天,他就要在王家村附近摆个摊。
卖什么?
鱼可以卖,野菜可以卖。但光靠这两样,赚不到几个铜板。
他需要一样东西,成本低、好做、村民们买得起、而且非买不可的东西。
沈放嚼着鱼肉,脑子里飞速转着。
盐。
不对,盐是官府管控的,碰不得。
针?
针好做?不好做,他现在没条件。
还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河里叉鱼的时候,他发现河滩上有一大片芦苇,芦苇杆子又高又粗。
芦苇杆子能做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左脚那只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草鞋。
对,就是草鞋。
芦苇杆子剥开,里面的芦花和苇皮可以编草鞋。成本几乎为零,原材料遍地都是,而且这东西是消耗品,村民们隔几个月就得换一双。
沈放把手里的鱼骨头扔进火堆,拍了拍手。
“石头,”他说,“明天跟我个活。”
张石头嘴里塞着鱼肉,含混不清地问:“啥?”
“编草鞋。”
张石头愣了一下:“你会编?”
“不会。”沈放笑了一下,“但可以学。”
张石头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哥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叉鱼是一学就会,烤鱼是一烤就香,现在又要学编草鞋。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张石头没问。
他只知道,跟着这个人,有鱼吃。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