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夫人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沈放去看铺面了。石头牵着金不换跟在后面,两个人一条狗穿过了大半条街,拐进一条不算宽敞但还算净的巷子。
“就是这儿。”李夫人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院子不大,但规整。
前面是一间门脸,敞亮,进深两丈,摆个柜台、放几排货架绰绰有余。后面连着一个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一间,灶台齐全,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虽然没人打理疯长成一团,但收拾收拾应该是好看的。
沈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又推开正房的门看了看,不漏雨,炕也完整,窗户纸破了但框架没坏。
他心里已经定了,脸上没露出来。
“李夫人,这院子月租多少?”
“婆婆说了,你要租,一个月三百文。”
三百文。在汴京,这个位置、这个大小,算是良心价了。沈放刚要点头,李夫人又补了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
“还有一个人也看上了这院子。”李夫人皱了皱眉,“我婆婆本来已经答应租给你了,结果昨天下午来了个商人,出价五百文,非要抢。”
沈放眉头一挑:“什么人?”
“姓王,王德贵,做胭脂水粉生意的。”李夫人压低声音,“跟那个钱满仓是表亲。”
沈放心里“咯噔”了一下。
钱满仓。阴魂不散。
“我婆婆的意思是,”李夫人叹了口气,“她不想租给那个王德贵,但人家出价高,又放了话,说这院子他要定了,谁跟他抢就是跟他过不去。”
“威胁?”
“嗯。”李夫人点头,“我婆婆一个妇道人家,不想惹事。但她也说了,如果你能让王德贵自己走,院子就租给你,还是三百文。”
沈放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王德贵。钱满仓的表亲。做胭脂水粉的。
这不光是抢院子的事。
这是钱满仓那线,又伸过来了。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夫人!听说你带人来看院子了?”
一个尖嗓子从门外飘进来,接着进来一个瘦高个儿,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的绸袍,脸上擦着粉,嘴唇涂得红红的,离着三步远就能闻见一股浓烈的桂花油味儿。
王德贵。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伙计,一人手里捧着个礼盒。
“哎呦,这位就是沈东家吧?”王德贵笑眯眯地走过来,上下打量沈放,目光在他那身粗布短褐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久仰久仰。”
沈放拱了拱手:“王掌柜。”
王德贵也不废话,转头看向李夫人:“李夫人,我昨儿跟你婆婆说了,这院子我出五百文。她要是嫌少,我还能再加。”
李夫人脸色不太好看:“王掌柜,这院子我婆婆本来已经答应租给沈先生了。”
“答应归答应,”王德贵笑了笑,“没签字画押就不算数。再说了,做生意嘛,价高者得,天经地义。”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五百文一个月,我先付一年。”
李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婆婆不想惹事,但也不想得罪李家的老关系。王德贵背后有钱满仓撑着,硬顶不是办法,可就这么让了,又不甘心。
沈放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
看王德贵,看李夫人的表情,看在院子里转悠的石头和金不换。
金不换进了院子就没闲着,东闻闻西嗅嗅,这会儿已经跑到院子角落里去了。那个角落堆着一些破瓦片和枯枝烂叶,没人清理过,乱糟糟的。
王德贵顺着沈放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狗,嗤笑了一声:“沈东家,你这狗倒是有精神。”
沈放没接话,反而转头问李夫人:“李夫人,您婆婆今年高寿?”
李夫人一愣:“六十有三了。怎么了?”
“身体可好?”
“还……还行吧。就是腰腿不太好,阴天下雨就疼。”
沈放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德贵:“王掌柜,这院子你出五百文,我出不起。”
王德贵笑了:“那不就结了?”
“但我可以给李夫人婆婆做一样东西。”沈放说,“不要钱。”
王德贵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放没理他,对李夫人说:“我做的香露,你知道效果。你婆婆腰腿不好,我可以专门做一款药香,加了艾草和川芎的,每天抹一抹,能缓解疼痛。”
李夫人眼睛一亮:“真的?”
“我从来不拿自己的东西开玩笑。”
王德贵嗤笑:“几瓶破香露值几个钱?我出六百文!”
沈放还是没理他,继续说:“李夫人,这院子我租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每个月给你婆婆做两瓶药香,不要钱。三个月后,生意好了,我按市价付租金,一分不少;生意不好,我自己走人,不让你婆婆为难。”
李夫人动容了。
不是钱的事。是沈放这人,做事不让人吃亏。
王德贵急了:“李夫人!他这是空手套白狼!药香?谁知道他做的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
大家转头一看,
金不换在院子角落里刨土。
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土屑飞溅,石头蹲在旁边喊都喊不住。
“金不换!别刨了!”石头急得直叫。
狗不听。
刨了十来下,它忽然停了下来,低头从土里叼出一黑乎乎的东西,甩到沈放脚边。
沈放捡起来一看,
一骨头。
风化得发黄,但完整,看着有些年头了。
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狗刨骨头,不是常事儿吗?”
金不换蹲在旁边,尾巴摇得飞快,一脸得意。
李夫人盯着那骨头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院子空了三年,”她说,“狗都不来。你的狗一来就刨东西,”
她看了一眼王德贵,又看了一眼沈放。
“招财。”
王德贵的脸黑了下来:“李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夫人把钥匙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沈放,“这院子租给你了。三百文,三个月。”
“李夫人!”王德贵急了。
“王掌柜,”李夫人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这是我婆婆的院子,租给谁,她自己说了算。你出六百文也好,出六百贯也好,她不乐意,你就别想了。”
王德贵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李夫人身后那两个丫鬟,不对,今天丫鬟身后还站着两个家丁,膀大腰圆的那种。
他把话咽了回去,狠狠瞪了沈放一眼,一甩袖子:“行。你有种。”
说完,带着两个小伙计,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夫人看着王德贵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人,以后肯定找你麻烦。”
“我知道。”沈放把钥匙收好,“但以后是以后,今天是今天。”
李夫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比猴都精。”
“过奖。”
王德贵走了,李夫人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放、石头和金不换。
石头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捧着那骨头,翻来覆去地看。
“哥,这骨头咋办?”
“扔了。”
“扔了?这可是金不换刨出来的!”石头一脸不舍,“刨出来金币,刨出来骨头,这狗是不是跟地底下有缘分?”
沈放看了金不换一眼。
狗趴在井台边,舌头伸得老长,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一脸“我立功了快夸我”的表情。
“留着吧,”沈放说,“拴绳挂门口,当镇宅的。”
石头真去找绳子了。
沈放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
破是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能住人,能开店。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院子,可能真的是块宝地。
不是因为金不换刨出了骨头。
是因为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踏实。
“石头。”
“嗯?”
“收拾东西,今晚就住进来。”
石头咧嘴笑了:“好嘞!”
金不换“汪”了一声,从井台边站起来,摇着尾巴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沈放看着它,忽然笑了。
汴京。
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