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睿有毛笔了,石头没有。
这事儿石头嘴上没说,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他蹲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用木炭在破纸上写写画画,写出来的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沈放路过看了一眼:“你这是写的什么?”
“账本。”石头理直气壮。
沈放拿起那张纸,看了三秒。上面画着一些圆圈和竖线,圆圈代表铜板,竖线代表数目。五个竖线加两个圆圈,他猜了半天才猜出来是“七文”。
“你这账本,只有你自己看得懂。”
“那咋了?我又不给别人看。”
“万一哪天你病了,谁替你看账?”
石头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放把纸放下,从钱箱里数出一百文,递过去。
“去买支笔,再买一刀纸。从今天起,我教你认字算账。”
石头没接,嘴唇哆嗦了两下:“哥,我……我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沈放把钱塞进他手里,“以后铺子大了,账目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财务的事,得交给自己人。”
石头攥着那串铜板,手都在抖。
“哥,你……你信我?”
沈放看了他一眼:“不信你我收你嘛?当吉祥物?”
金不换趴在旁边,抬起头“汪”了一声,好像在说:吉祥物是我。
石头咧嘴笑了,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跑慢点!”沈放在后面喊。
“买笔去!”
石头跑没影了。沈睿蹲在柜台下面,小声说:“哥,石头哥是不是哭了?”
沈放没回答,去后院了。
金不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石头跑远的方向,尾巴摇了摇。
下午,石头抱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一支毛笔,一刀纸,一方砚台,还有一块墨。他蹲在院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跟摆摊似的。
沈放走过来看了一眼:“谁让你买砚台的?”
“我自己要的。”石头抬起头,“哥,我自己出钱。”
沈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头拿起毛笔,攥得比沈睿还紧,跟拿柴刀似的。沈放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塞回去:“轻点,它不是你的仇人。”
石头放松了一点,在纸上写了一笔——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像个蚯蚓爬过的痕迹。
沈睿凑过来看了一眼:“石头哥,你这是写的啥?”
“石。”
“……不像。”
石头脸红了:“你写得好你写!”
沈睿接过笔,写了个“石”字——虽然歪,但至少能看出来是“石”。
石头盯着看了五秒,默默把笔拿回去,继续练。
金不换趴在旁边,尾巴摇了摇,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这俩,半斤八两。
晚上,沈放多炒了一个菜。
不是咸菜,是炒鸡蛋。金黄的鸡蛋在锅里翻了两下,加了葱花,香味飘了满院子。石头蹲在灶台边,眼睛都直了。
“哥,今天咋加菜了?”
“挣钱了,改善生活。”沈放把鸡蛋盛出来,分成三份,“不能亏待你们。”
石头端起碗,筷子都在抖。沈睿更夸张,盯着那几块炒鸡蛋,咽了好几次口水。
金不换蹲在沈放脚边,仰着头,尾巴摇得像风车。
沈放夹了一块鸡蛋,吹凉了,扔给它。金不换一口吞了,舔了舔嘴,继续摇尾巴。
石头吃了一块鸡蛋,眼睛红了。
“哥,你咋了?”
“没咋。”石头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跟着你,真好。”
沈放没接话,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
沈睿在旁边,小声说:“石头哥,你……你是不是要哭了?”
石头抬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吃你的饭。”
沈睿低头扒饭,不敢说话了。
金不换趴在桌子底下,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沈放端着碗,靠在灶台边,看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汴京的晚霞烧得很艳,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破院子,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睡前,石头坐在炕边,把新买的毛笔拿出来,摸了又摸。沈放从外面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还要练字。”
“哥,”石头抬起头,“你说我学得会吗?”
“你连金不换都养得了,还怕学不会写字?”
石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毛笔放好,躺下了。
金不换趴在炕尾,打了个哈欠。
沈放吹了灯,屋里暗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哥,谢谢你。”
没人回答。
金不换的尾巴摇了一下。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汴京的夜,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