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院子租下来了,但离“能住人”还差得远。
沈放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环顾四周,正房屋顶的瓦片缺了七八块,厢房的窗户纸破得像渔网,灶台的锅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只剩一个黑窟窿。院子里那口井倒是能用,沈放扔了块石头下去,听到“噗通”一声,有水。
“石头,活了。”
石头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袖子一撸:“啥?”
“先把正房收拾出来,今晚能睡人就行。其他的明天再说。”
两个人从最要紧的活儿开始。沈放去街上买了一领草席、两床粗布被子、一口铁锅、几个碗、一把菜刀,外加一袋子糙米和盐巴,一共花了四百多文。他付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但脸上没露出来。
石头在院子里扫地、除草、把那些破瓦片归拢到墙角。金不换帮不上忙,但也没闲着,满院子跑着闻味儿,把每个角落都巡视了一遍,最后在井台边选了个位置趴下,表示这里以后就是它的地盘。
沈放爬上屋顶补瓦片的时候,石头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满脸担心:“哥,你小心点!”
“摔不死。”
“摔不死也得摔残!”
“……你会不会说话?”
石头闭嘴了,但眼睛一直盯着沈放的脚,生怕他踩空。金不换也抬起头看,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半骨头,摇了摇尾巴,好像在给沈放加油。
补完瓦片,沈放又从屋顶下来,去修窗户。他不会糊窗户纸,但石头会。石头蹲在窗户边,用浆糊把新买的桑皮纸一张张贴上去,手法又快又稳。
“你会的还挺多。”沈放说。
“我小时候住破庙,冬天漏风,不糊就得冻死。”石头说得轻描淡写。
沈放没接话,去灶台那边生火煮粥了。
天黑之前,正房总算收拾出了个样子。
炕是净的,铺上了新草席,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生起了火,锅里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味飘了满院子。沈放又从包袱里翻出两个腌萝卜,切成丝,淋了点醋,算是今晚的菜。
石头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粥,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停下来。
“哥,这粥真香。”
“米好。”
“不是米好,是你煮得好。”
沈放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多吃菜。”
石头嘿嘿笑了一声,夹了一大筷子腌萝卜塞进嘴里。
金不换趴在灶台边,面前摆着半碗粥,还有一小块沈放专门给它留的腌萝卜。它先喝了两口粥,然后叼起萝卜嚼了嚼,吐出来了。
“它不爱吃萝卜。”石头说。
“挑食。”
金不换用爪子把萝卜推到一边,继续喝粥。
沈放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天。
汴京的天比柳河镇矮,云压得很低,但星星还是亮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勾栏的丝竹声和叫好声,近处有虫鸣,还有隔壁院子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混着他锅里的米香,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石头。”
“嗯?”
“明天去买花。”
石头愣了一下:“买花?啥花?”
“桃花、杏花、蔷薇,什么都行。有香味的,能买多少买多少。”
石头放下碗:“哥,你要开始做百花精了?”
“嗯。铺子不能一直空着,得赶紧开张。”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哥,那个王德贵……会不会来找麻烦?”
沈放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嘴唇:“会。”
“那咋办?”
“凉拌。”沈放站起来,把碗放进锅里,“他来找麻烦,我就解决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石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发现一个规律——沈放说“凉拌”的时候,就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办。只不过他不说,嫌麻烦。
金不换从灶台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沈放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
沈放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揉了揉狗头。
“金不换,明天好好看家。”
“汪!”
第二天一早,沈放给了石头一百文,让他去集市上买花。
石头揣着钱,跑得飞快,生怕花涨价。
沈放留在院子里,劈柴、烧水、刷锅,准备蒸馏的装备。他把昨天买的那口铁锅架在灶上,又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冷却台,虽然简陋,但原理是通的。
金不换趴在院子门口,当起了看门狗。
路过的人看见这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有人绕道走,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个挑担子卖馄饨的老汉还停下来跟它说了句话:“狗啊,你家主人是做啥的?”
金不换看了他一眼,没理。
老汉摇摇头,走了。
小半个时辰后,石头回来了,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塞满了花——桃花、杏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挤挤挨挨,五颜六色,香气扑鼻。
“哥!一百文买了这些!够不够?”
沈放看了看篓子里的花,又看了看石头那满头大汗的样子,笑了:“够了。”
他把花倒进一个大木盆里,挑出好的,洗净,晾在竹匾上。石头在旁边帮忙,一边活一边问:“哥,你做出来的百花精,跟之前在柳河镇做的一样吗?”
“一样,也不一样。”
“啥意思?”
沈放想了想:“配方差不多,但这里的水比柳河镇好,做出来的应该更香。”
石头不懂水的好坏,但他信沈放。
头爬到正中的时候,沈放开始蒸馏。
他把花瓣倒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锅盖上用竹管接出来,通到一个陶罐里,陶罐外面用湿布裹着降温。
火不能大,不能小,得慢慢烧。
沈放蹲在灶前,盯着火候,时不时添柴。金不换趴在旁边,也盯着火,不知道在盯什么。石头蹲在另一边,盯着那个陶罐,等第一滴“百花精”滴下来。
小半个时辰后。
第一滴。
从竹管口慢慢渗出,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花香,滴进了陶罐里。
“滴了滴了!”石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小点声。”沈放笑了一下,但自己也有点激动。
这跟柳河镇做的不是同一个方法。柳河镇的是用烧酒泡的,简单粗暴;这个是蒸馏的,更纯、更香、更接近现代的香水。
虽然还比不上,但在北宋,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一个时辰后,陶罐里收集了小半碗“百花精”。沈放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然后递给石头。
石头闻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哥,这……这比之前的好闻十倍!”
沈放也闻了,心里有数了。
成了。
他倒了一小滴在手腕上,淡淡的花香散开,不浓不淡,持久度还不知道,但至少现在闻着,比柳河镇那个版本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金不换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腕,摇了摇尾巴。
沈放笑了。
“好,就这个配方。”
下午,沈放把蒸馏出来的百花精装进粗陶小瓶里,一共装了六瓶。
他拿了一瓶,用毛笔在瓶身上写了三个字:百花精。
石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问:“哥,咱铺子叫啥名?”
沈放愣了一下。
对,铺子还没名字。
他想了想:“就叫‘沈记香铺’吧。”
“沈记香铺……”石头念了一遍,咧嘴笑了,“好名字!一听就知道是谁开的!”
沈放没告诉他,这个名字是他临时想的,一共用了三秒钟。
“明天开张。”沈放把六瓶百花精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卖完这些,再蒸下一锅。”
石头站在柜台后面,想象着明天客人上门的场景,笑得合不拢嘴。
金不换趴在门口,尾巴扫着地面,眼睛半睁半闭,似乎也在做梦。
梦里大概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