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艳芸冲出来的时候,跑掉了一只鞋,旗袍在回廊拐角绊了一下,她扶了一把柱子接着跑。
跑到前院天井的时候,李长正把缴获的从肩上卸下来,还没站稳就被她撞了个满怀。
她一句话没说,当着护院和丫鬟的面又抱住他。脸埋进他口,旗袍底下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周围护院都识趣地别过头去,李虎把枪往肩上一扛,招呼兄弟们去后院放武器。
大太太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碗刚盛出来的鸡汤。
她看见沈艳芸扑进李长怀里,手上顿了一下,鸡汤在碗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端着鸡汤转身回了正厅。
柳如眉靠在回廊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她嘴角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沈艳芸没出息,还是在笑别的。团扇在手里转了两圈,转身回了库房。
沈艳芸抱了很久才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珠子。
她看了看李长身上,中山装前襟溅了几滴血,袖子被刀划了道口子,脸上有道黑灰印子,别的没缺。
“你……”
她开口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没缺胳膊没断腿。”
李长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哭什么。”
沈艳芸咬着嘴唇捶了他一拳,力道轻得跟拍灰似的。
她蹲下去把跑掉的那只鞋,捡起来套回脚上,动作僵硬得像是刚学会穿鞋。
穿好之后站起来,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后院走,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头都没抬。
正厅里大太太正把鸡汤,一碗一碗分好。
八个护院一人一碗,伤员张奎多给了一个鸡腿。
刘三水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抖,鸡汤洒了好几滴在桌上。大
太太没说什么,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块鸡肉。
翠儿端着一锅新炖的鸡汤,从厨房出来,大太太叫住她,“给李特派员也盛一碗,他今晚还要写战报。”
这话声音不高,但回廊上的柳如眉听见了。
她靠在库房门口,手里端着杯酒,嘴角又翘了起来。
大太太端着正室的架子,嘴上说的是战报,心里想的是什么,这府里恐怕没人猜不出来。
柳如眉端着酒走回库房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写战报。怕是写战报吧。”
晚膳时候前院摆了桌。厨娘把那头肥猪炖了三分之一,又炒了几个菜,算是庆功宴。
护院们围坐一桌吃得稀里呼噜,李虎啃着猪蹄子难得露了个笑脸。
刘三水喝了两碗酒后,跟旁边的护院吹嘘自己,在砖窑砸了多少砖头,吹得唾沫横飞。
李长没跟护院们一块吃。他端着鸡汤碗坐在太师椅上,边喝边想事。
缴获的枪要分配,俘虏放回去会不会招来更多人,周守财那边悬赏的事还没了,黑风寨的土匪早晚得来找麻烦。
事情多得跟乱麻似的,得一件一件理。
大太太坐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没怎么说话。
她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子那道刀口上停一下,又移开。
沈艳芸坐在下首,今天的菜没怎么动。
她用筷子拨拉着碟子里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夹起来又放下去。
晚膳撤了之后,李长回西跨院写战报。
说是战报其实也就是一把这一仗的经过记下来,伏击地点、缴获数量、俘虏处置。
大太太让翠儿多点了两盏灯,又送了笔墨过来。
李长坐在桌前写了几行字,写到缴获数字的时候,停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亥时刚过,西跨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艳芸闪了进来,反手闩上门。
她换了件月白色的睡袍,头发散在肩上没盘,脸上没涂胭脂。
她走到李长背后,两只手搭上他肩膀,手指按着他的肩胛骨慢慢揉。
“歇会儿。”她声音哑哑的。
李长放下笔,后脑勺仰靠在椅背上。
沈艳芸的手指从他肩膀滑到后颈窝,大拇指顶着颈椎慢慢揉,力道比平时重,揉得他后颈发麻。
“你不吃饭。”
“吃不下。”沈艳芸闷闷地说。
她从背后弯下腰,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热乎乎的带着点颤。
“我今天在府里等了一整夜。”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他头发,“老杨头每半个时辰去城门看一次,次次回来都说没动静。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远处响几声就停了,然后半天没动静,老杨头又去城门看,我就在天井里站着腿都软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抱着他脑袋的手收得更紧。
“后来听见老杨头在门口喊赢了,我从后院跑到前院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我就想看你一眼,看你是不是还好好的。”
李长伸手,把她从椅子后面拉到前面来。
沈艳芸被他抱到腿上坐着,月白色睡袍的领口蹭松了,露出脖子底下一小片白。
沈艳芸吸了吸鼻子,把脸贴在他口。她听着他的心跳声,身子慢慢不抖了。
“以前赵啸天出门我也没这么怕过。他去省城半个月我该吃吃该睡睡。”
她闭着眼睛说,“我刚才蹲在柱子底下的时候琢磨,这是为什么呀,想来想去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长,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安定下来了。
“赵啸天死了我不掉一滴眼泪。你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把睡袍带子解了,月白色的绸缎从肩头滑下去。
她里头没穿肚兜,嫩的身子直接贴上他口。
她贴着李长热乎的膛时,她打了个哆嗦,嘴里呼出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嘴唇贴着他的锁骨,不紧不慢地蹭。
她的手从他肩膀往下摸,摸到小臂上那道被刀划破的袖口时,手指头钻进去轻轻抚那道伤口旁边的皮肤。
“疼不疼?”
“不疼,破了点油皮。”
李长把她抱起来放在床榻上,沈艳芸陷在褥子里头发散了一枕头,月白色睡袍摊在身下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伸手去解他中山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得很慢,手指头不时碰到他的口。
解完扣子她把他的中山装,从肩膀上推下去,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慢慢往下走。
李长俯下身,沈艳芸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
李长伸出手指刚碰到,沈艳芸就浑身一哆嗦。
“你今天……”李长在她耳边说。
“别问了。”沈艳芸把脸别过去,耳红透了,“快来。”
李长动作很慢。
沈艳芸今天也没催他快,反而搂着他贴得更近。
她不像前两回那样叫出声,只是闷在喉咙里哼着。
“今天在天井里等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她搂着他说,声音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
“你知道嘛,那个念头从天井里一冒出来。”
她抿着嘴顿了顿,“我觉得天都塌了。”
她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整个人贴得紧紧的。
李长翻身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月白色睡袍滑到腰上堆着。
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红红的但没哭。
“你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办。”
李长伸手捏住她的手,他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住她手的时候,她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老子不会出事。老子还没当上真团长呢。”
沈艳芸愣了一下,又噗嗤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泪又掉下来,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翻身躺回他身边枕着他的胳膊。
“行。等你当了真的团长,我给你当一辈子管家婆。”
过了好一阵沈艳芸翻了个身,嘴唇贴在他耳朵上说。
“明儿个我去街上买块好料子,给你做身新衣裳,这件中山装袖子都破了。”
说完她自己咯咯笑起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