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膳安排在中院的正厅里。
大太太吩咐厨房做了六个菜,虽然府里下人跑了大半,但厨娘还在,灶房里的存货也还有。
菜摆在八仙桌上,四副碗筷,三个人陪坐着,沈艳芸在旁边伺候。
大太太坐在李长对面,亲自给他盛了碗汤,双手递过去。
李长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涂蔻丹,净净的。
“李特派员在督军府当差多久了?”
大太太夹了块笋放在自己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三年,三年多了。”李长喝了口汤。
“三年多?”
大太太微微点头,“那不算短了。督军府参谋处的陈处长,李特派员应该熟吧?”
李长筷子顿了一下。
参谋处的陈处长?这娘们儿在套他的话。
他把酱肘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
“陈处长上个月调走了,去了江防司令部。现在参谋处是孙副处长在代管。”
大太太眉头微微一挑,端起的茶碗又放了下去。
“原来如此。”
她又说道,“陈处长在督军府待了七八年,说走就走了。”
“军令如山嘛。”
李长笑了一下,“钱大帅要用他,他不能不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太太没再追问,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吃。
柳如眉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忽然嘴,“李特派员年纪轻轻就能接管一个县,不知带了多少卫兵来?”
“卫兵?卫兵过些天就到。”
李长看着她的眼睛说,“本官是先行查访,大队人马随后才来。”
“先行查访?”
柳如眉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特派员胆子可真大,一个人就敢往这乱地方跑。这县城现在连巡警都不上街了,土匪溃兵到处都是,特派员就不怕碰上?”
“怕什么?”
李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怕的话,督军府就不会派本官来了。”
这话说得硬气,柳如眉被他噎了一下,没再接话。
大太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开口问了个看似不相的问题。
“李特派员刚才说从省城来的路上,在兴河镇一带遭遇了溃兵。不知溃兵有多少人?”
“十几个吧。”
李长边吃边说,“被打散了,应该是从江州那边退下来的。”
“兴河镇。”
大太太轻声重复了一遍,“那镇上的周守财周老爷,李特派员可认识?”
李长筷子又顿了一下,但这次他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听说过,没打过交道。怎么,大太太认识他?”
“周老爷是兴河镇的粮绅,以前跟赵啸天有过生意来往。”
大太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李特派员既然路过兴河镇,不知道镇上现在是什么情形?”
“乱。”
李长只说了一个字,“溃兵过境,抢了好几个村子。镇上倒是还守着,周守财手底下应该有护院,暂时还没人敢动他。”
这话说得既不夸张也不遮掩,跟大太太从别处听来的消息对得上。
大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桌上的菜没怎么动,话倒是说了不少。
李长每回答一个问题,都在心里头掂量,大太太每问一个问题,都在心里头记着。
饭后大太太让沈艳芸,带李长去熟悉府中格局,沈艳芸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李长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花园的回廊,沈艳芸指着各处给他介绍:这是书房,这是库房,这是后门,这是通往后巷的小道。
走到一处没有人的拐角,沈艳芸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捏住李长的手心。
她手心又热又,捏得还挺用劲。
“你今天唬住她了。”
她压低声音,眼睛闪着光,“大太太问的那些话,你答得太好了。参谋处陈处长调走的事连我都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嘿嘿,老子编的。”
李长咧嘴笑了起来,“反正这种官场调动天天有,她就真知道也未必能马上查证。等她查证的时候,老子早站稳了。”
沈艳芸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噗嗤笑了一声,在他手心里又捏了一把。
“你这人,胆子真比天还大。”
“不大,你能让老子睡?”李长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沈艳芸“哎”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没人,凑到他耳边说,“晚上我来找你。”
她说完就提着灯笼往前走,走起路来屁股扭得更厉害,灯笼的光在回廊上晃来晃去。
李长看着她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此时,中院正房里,大太太独自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来岁,眉眼还算端正,但眼角的细纹已经掩不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凉凉的。
她把沈艳芸叫进来问话的时候,已经亥时了。
“二姨太,你觉得这个李特派员怎么样?”
沈艳芸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盘,“挺有本事的,说话办事看着很利索。”
“太利索了。”
大太太转过身看着她,“省城来的人,穿着赵啸天一样的中山装,一个人不带,凭证也没有,你说这人会是什么来路?”
沈艳芸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笑,“中山装不都那样子嘛,大太太您也多心了。”
“是吗。”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让她出去了。
沈艳芸走后,大太太又对着镜子坐了很久。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省城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赵啸天跑路之后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