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亮之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阳爬上了东墙头。
李长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盒子炮搁在腿边,手里剥着花生。
花生壳碎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老杨头缩在门房里大气不敢出,四个老护院守在后院月洞门口,没人往前院来。
巷子里先是一阵脚步声,杂沓不齐,踩着石板路啪啪响。
然后是又是一阵叫骂声。
“开门!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门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震得门闩咯吱响。
李长又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第二脚踹上来的时候,门闩崩开了,两扇大门咣当一声弹开撞在墙上,灰渣子簌簌往下掉。
王三站在门口,三十出头,五短身材,腰里别着把匕首,光着脑袋,满脸横肉。
身上穿一件灰布褂子,扣子敞着三颗,露出口一撮黑毛。
身后跟了四个手下,一个拎着铁棍,一个扛着斧头,剩下两个空着手。空手的腰后鼓囊囊的,李长扫了一眼就看见了。
五个人站在门口,让太阳光从背后一照,影子拖在地上老长,铺过门槛,一直铺到天井中间。
王三眼珠子一转,先扫院子,再扫正厅,最后落在天井中间那把太师椅上。
太师椅上坐着个人,穿藏青色中山装,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
“你他妈谁啊?”
王三往前迈了一步,踩在门槛里面。
“这府里老子盯了三天了,赵啸天早跑了,你算哪葱?给老子起来!”
李长又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完,从太师椅上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腿边的盒子炮拿起来,别进腰后。动作不快,跟吃完饭收碗筷似的。
“你就是王三?”
“正是你三爷!”
王三把匕首从腰里,在手里掂了掂又嚷起来。
“你小子识相的赶紧滚,这府里的东西和女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
李长已往前蹿了两步,一脚蹬在王三口上。
这一脚又准又狠,正蹬在骨正中间,王三整个人,像被牛顶了一样往后飞,匕首脱了手,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滑下去。
四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李长已经抢到拎铁棍的跟前,一记窝心拳捣在他肚子上。
那人眼珠子一突,铁棍从手里掉了,抱着肚子蹲下去呕。
扛斧头的反应过来,抡起斧头就劈。
斧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照着李长脑袋劈下来。
李长侧身让过,斧头劈空砍在青石板地上,火星子溅起老高。
他趁那人斧头还没收回来,一掌劈在他后脖子上,劈得那人眼冒金星,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剩下两个刚把腰后的短刀,李长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俩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李长把腰后的盒子炮,枪口指着他俩,食指扣在扳机上。
“刀放下。”
两个地痞看看枪,又看看地上趴着的三个人,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王三这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口一个脚印印在灰布褂子上,印得清清楚楚。
他捂着口,脸涨得通红。
“你……你到底什么人!”
“兴河城保安团府,老子罩着的。”
李长把枪口转向王三,走过去。
王三往后退,腿肚子撞在门槛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记住了,我叫李长。”
李长弯腰,一把揪住王三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摁在门板上。
盒子炮顶着他下巴,冰凉的枪管激得王三浑身一激灵。
“你们在赵府外面踩点两天了,今天闯进来又是踹门又是动刀,这笔账怎么算?”
“我……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王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跟刚才踹门时判若两人。
“你现在知道了。”
李长松开他领口,王三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喘气。
李长蹲下来,跟他平视,盒子炮搁在自己膝盖上,枪口还对着他。
“保安团府方圆两百步内,再让我看见你的人…”
他把枪口往下移,顶在王三右手腕上。手腕压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枪管抵着腕骨,硌得生疼。
“你下半辈子用手腕撑地走路。”
王三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滚下来,顺着脸颊淌。
“听……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给老子滚。”
李长把枪收回来,站起身往后撤了一步。
王三连滚带爬地起来,捂着右手腕,招呼四个手下往外跑。
扛斧头的拖着斧头,斧刃在石板上刮得刺啦响。
拎铁棍的腿还在打颤,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才迈过门槛。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拐角,把盒子炮别回腰后。
这时候后院的月洞门打开了。
沈艳芸第一个跑出来,脸上又是笑又是泪,跑到李长跟前,想抱他又不好意思,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
“你一个人打五个,你这人……”
她说不出来,咬着嘴唇直笑。
柳如眉从月洞门里走出来,走得不紧不慢。
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比昨天盘得更高,手里捏着团扇没摇。
她走到天井中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斧头印子和铁棍,又看了一眼门口地上被砸出来的门闩碎片。
然后抬起眼,目光在李长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柳如眉什么都没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却不是昨天那种带刀的嗤笑,是真的在笑。
她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沈艳芸身边的时候顿了顿,用扇子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二姐姐眼光不错。”
沈艳芸脸一下子红了,张嘴想说反驳的话,柳如眉已经摇着扇子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