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次巳时，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

兴河县城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看见生人就缩回去。

赵府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灰，石狮子底座上，那几道刀砍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门房老杨头蹲在门墩上抽烟袋，烟锅子磕了三回了，也没想好今天该不该开门。

这府里现在连个主事的都没有，他一个看门的也不知道该咋办。

正犯愁呢，巷子口走来一个人。

老杨头眯着眼看过去。

来人身量还算高，但肩宽腰窄，步子走得又稳又快。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是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等人走到跟前，老杨头愣住了。

这人身上的中山装，怎么有点眼熟？

那料子、那剪裁、那袖口的暗纹…

他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李长没等他开口，下巴一扬，声音透着股官派。

“有人吗？通报一声，省城督军府特派员，奉命前来接管兴河县保安团。”

老杨头张着嘴，看看衣裳又看看人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门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沈艳芸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旗袍，头发盘得规规矩矩，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她站到门口，侧身让开路，语气恭敬又自然。

“特派员到了，一路辛苦啊，快，快请进。”

老杨头看看沈艳芸，又看看李长，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二姨太都出来迎了，他一个看门的再多嘴就是不识趣。

李长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赵府。

他身上那中山装确实有点紧，赵啸天比他矮两指，这衣裳肩窄了些，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勒得有点难受。

但他步子踩得稳，眼神不飘，进门的样子就像这府邸本来就是他的。

大太太王雅如和三姨太柳如眉，已从地下室出来。

王雅如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淡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慌张。

她在府里当了十年正妻，甭管出了多大的事，面上从来不会乱。

柳如眉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把团扇，丹凤眼滴溜溜转，还没进门就把正厅里的情形扫了一遍。

正堂里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背着手，面朝中堂挂的那幅山水画，正在看画上的题字。

听见脚步声，李长慢慢转过身来。

沈艳芸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引见。

“这位就是督军府派来的李特派员。这位是赵府大太太，这位是三姨太。”

王雅如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李长身上停了一息。

她在打量他，从鞋子到头到领口的扣子，再到他站着的姿势。

柳如眉没行礼，下巴微抬，把李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李长也在看她们。

大太太比沈艳芸说的还端正。三十来岁，眉眼清秀，站在那里像棵竹子，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矜持。

她嘴唇有些，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但腰杆还挺得笔直。

三姨太比大太太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鹅蛋脸丹凤眼，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唇涂得红艳艳的。身段是三个女人里最的，该鼓的地方鼓得扎眼。

“特派员？”

柳如眉忍不住先开口，声音又脆又亮，“凭证呢？督军府的任命文书有吧？”

王雅如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李长不慌不忙，坐回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

“凭证在途中，遭遇溃兵时遗失了。”

他放下茶碗，语气不紧不慢，“本官从省城出发时带了两个卫兵，走到半路碰上一股溃兵，打了一场，卫兵失散了，包袱也丢了。省城那边很快会补发文书，过些天就能送到。”

“溃兵？”

柳如眉扇子一合，“什么样的溃兵，能从特派员手里抢东西？”

“三姨太。”

王雅如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有分量，“李特派员远道而来，先让人歇下再说。”

柳如眉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王雅如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道，“去把西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给李特派员住。就是赵啸天原先待客的那间。”

丫鬟翠儿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长被领去厢房后，柳如眉拉住沈艳芸，把她拽到回廊拐角处。

“这人身上穿的衣服，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柳如眉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沈艳芸。

“中山装不都那样子嘛。”

沈艳芸笑了笑，“藏青色的，省城那边当官的都这么穿。”

“我说的不是样式。”

柳如眉又凑近了些，“我说的是那料子。那袖口的暗纹，赵啸天去年在省城定做过一套，一模一样的。”

沈艳芸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可真会说笑。赵啸天比李特派员矮，他要是穿赵啸天的衣服，那袖子得短一截，你刚才看见他袖口短了吗？”

柳如眉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

“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哼了一声，摇着团扇走了。

沈艳芸在回廊上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西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