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长跑跑停停,跑了整天又整夜,还好当时草堆上没脱鞋。
天亮时他钻进了,官道旁边的一片杂树林子,靠着树坐下来。
林子里有几棵野柿子树,果子还没熟透,青皮子泛着涩味。
李长也顾不上了,摘了几个塞进嘴里,嚼得满嘴发苦。
肚子里有了东西垫底,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光着膀子,褂子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晨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他娘的,这子过得比狗还惨。”
李长啐了一口涩柿子渣,蹲在树底下啃第三颗柿子。
此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长扒开灌木丛往外瞅。
官道边上有个小村子,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土墙草顶,看着就穷。
这会儿村口围着一群人,三个穿灰军装溃兵骑在马上,正挨家挨户踹门。
领头的是个麻脸汉子,腰里别着把盒子炮,坐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喊。
“都把粮食交出来!老子们在前线卖命,你们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身后的两个兵跳下马,冲进一户人家,把门板踹得稀烂。
里头传出,一阵锅碗瓢盆摔碎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尖叫和孩子大哭。
李长蹲在灌木丛里,手攥着啃了一半的柿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打架。
他娘的,老子管还是不管?
现在自身难保,老东西的人说不定还在后面追,要是再惹上这几个溃兵,那就真成了过街老鼠。
可那孩子的哭声太尖了,刺得他耳朵子发烫。
一个老妇人被从屋里推了出来,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
接着一个年轻女人被拖了出来,褂子领口被扯开了,露着半边肩膀,拼命挣扎着往门框上抓。
李长把那半颗柿子,往地上一砸。
“他娘的,看不下去了。”
他弯腰在地上,摸了手腕粗的断树枝,掂了掂分量,猫着腰从林子里摸出去。
两个溃兵正围着那年轻女人,一个按住女人,一个翻柜子,乱成一团。
麻脸军官还在马上,背对着李长,正往嘴里灌酒。
那年轻女人的褂子,已经被扯得差不多了,露出白花花的口,两个溃兵的眼睛都直了,哈喇子都快流下来。
李长从土墙后面绕过去,贴着墙摸到最近的溃兵身后。那人正翻一个破柜子,屁股撅得老高,枪斜挎在背上晃来晃去。
李长盯着他那后脑勺,抡起树枝,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
“嘭”的一声闷响,那溃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了箱子上。
第二个溃兵刚反应过来,李长已经一脚踹在他腰眼上,把人踹出去三四步远,摔在地上抱着腰直打滚。
麻脸军官在马背上猛地转身,手里的酒壶摔在地上,伸手就要拔盒子炮。
李长一个扫堂腿踢在马腿上。那马吃痛,前腿一跪,麻脸军官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前后不到五息。
那年轻女人瘫坐在地上,褂子被扯得稀烂,白花花的半遮半露,抱着口浑身发抖。
李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心说这娘们儿长得还真不赖,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把目光挪开,蹲下来在那三个溃兵身上摸了一遍。
盒子炮一把,十来发,还有几块大洋和半袋子粮。
他把枪和捡起来,大洋塞进裤腰里,粮揣进怀里。
那年轻女人还在地上发抖,褂子怎么也拢不上,急得眼泪直掉。
李长看了她两眼,也不好意思多看。
他把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一件破军装扔给她。
“穿上,别他娘的露着晃眼。”
女人赶紧套上系好扣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几个老汉从屋里探出头来,见三个溃兵都趴在地上,才敢走出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两个还在动弹的溃兵捆了。
一个老村夫拄着拐杖,走到李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弯腰就要跪下。
李长赶紧扶住,“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可受不起这个。”
“好汉,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老村夫说诒在发抖,“这三个畜生在这条路上祸害了半个月了,前前后后抢了四五个村子,还糟蹋了两个姑娘……”
李长摆摆手,“行了行了,老人家,别说了。这几个溃兵是哪个队伍的?”
老村夫摇摇头:“不知道,反正穿灰衣裳的都是一路货色。前两天听说省城那边打起来了,溃兵到处跑,沿途的村子遭了殃。”
他说完一想又轻声道,“昨晚上有个从县城逃出来的货郎,说保安团长赵啸天也跑了,丢下整个兴河县城不管,现在城里乱成一锅粥,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李长正在往腰里别盒子炮,手停顿了一下。
“保安团长都跑了?”
“跑了,连夜跑的,带着金银细软和几个亲信,连姨太太都没带走。”
老村夫叹了口气,“这世道,当官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苦的是咱们老百姓。”
李长眼睛眯了眯,脑子里转得飞快。
保安团跑了?他娘的。
“老人家,这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捆着,叫人把他们扔远点。”
“枪老子带走了,留给他们也是祸害。”
老村夫连连点头,“好汉拿走,拿走,这东西在咱们手里也用不了。”
李长转身要走,老村夫叫住他,让儿媳妇从屋里,拿了一件旧褂子和一双布鞋出来。
粗布褂子已洗得发白,左胳膊肘有个补丁。布鞋是老头自己穿的,鞋底磨得薄了,但总比自己脚下跑穿底的好些。
“好汉,将就着穿,比光着膀子强。”
李长接了过去,三两下套上,褂子有点短,露着半截腰,布鞋倒是合脚。
他抱了抱拳,大步流星地上了官道,朝兴河县城方向走去。
身后老村夫还在喊,“好汉,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头也没回,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