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三被打跑的消息,不出三天就传遍了兴河县城。
城西赌场的常客都在传,说保安团府来了个硬茬,一个人赤手空拳打翻了五个。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赵府门口再没出现过踩点的地痞。
连带着附近三条巷子的宵小都收敛了不少。老杨头说他晚上在门房里打盹,一觉到天亮,再没听见墙底下有脚步声。
李长清楚,这不叫安全。
这叫运气。王三是几个地痞的头儿,打跑了他,他手下散兵一时不敢来。但如果来的是七八个、十几个呢?下一回他还得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剥花生?
他把这事搁在心里头琢磨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去了正厅找大太太。
“招人?”大太太端着茶碗看着他。
“招护院。”李长坐在她对面,“这府里现在四个老护院,年纪加起来两百岁,真动起手来连王三那两个空手的手下都不一定按得住。府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今天是王三,明天可能就是黑风寨上的土匪了。”
大太太沉默了片刻。她手里的茶碗盖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多少银子?”
“八个护院,每人每月两块大洋,管吃住。先招八个,不够再加。”
大太太没马上答应。府里的银库是赵啸天跑路后留下来的,数目不算少,但坐吃山空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三姨太那边…”
“我去说。”李长把话截过来,“库房的事归她管,但这笔银子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花的。这府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没几个能扛事的护院,早晚要出大事。”
大太太点了点头。
柳如眉的反应比李长预想的痛快得多。
她坐在库房的账桌前头,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听他说完招募护院的打算,手上停了片刻。
“两块大洋一个月,八个人,一个月就是十六块。再加上管吃管住,一个月下来少说二十块出头。”她把算盘往前一推,抬起头看着他,“花老娘的银子养兵,养出来可别是窝囊废。”
“你放心。”李长靠在柜子上,“老子选人,不会选废物。”
“行。”柳如眉把账本翻开,抽出两张银票往桌上一拍,“这是头一个月的。多一文都没有了。”
李长拿过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柳如眉在背后叫住他。
“你挑人的时候我在窗户里看着。要是有那种歪瓜裂枣混进来的,别说两块大洋,两文铜钱老娘都不给。”
告示在当天下午就贴了出去。
城门口贴了两张,十字街口贴了一张,赌场门口也贴了一张。
告示上写的话是李长亲口念的,大太太执笔写上去的:保安团府招募护院,身强力壮者优先,管吃管住,月薪现大洋两块。
告示贴出去头一个时辰没人来。两个时辰后来了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伙子,李长看了一眼让他走了。
下半天来了两个,一个是铁匠铺的学徒,一个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李长让他们在院子里比划了几下,都还行,收了。
第二天来了三个,第三天来了四个。
到第三天傍晚,院子里站了八个人。有铁匠学徒,有码头苦力,有溃兵打散的逃兵,还有两个是从邻县逃难过来的农民,庄稼地荒了就来找活路。
其中有个叫李虎的,三十出头,中等个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站在队伍最后头不说话。
李长让他出列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的架势就看得出来当过兵。
“打过枪?”
“打过。”
李虎喉结滚了一下,“在张督军手下当过四年兵,班长。队伍打散了,流落过来的。”
李长从腰后拔出盒子炮,卸了弹夹扔给他。
李虎接枪的手法很稳,枪托在手心里磕了一下,拇指压在机头上,眼神往枪管里扫了一眼又抬起来。
“枪保养得不错。”他把枪还给李长。
后面站着的张奎也往前迈了一步。这人三十出头,瘦长脸,以前在巡警局过两年,后来因为跟副局长不对付被踢了出来,街面上人头熟,巡警局里还有几个能递话的老伙计。李长问了他两句,也收了。
李长点了点头,把李虎编到队里当副手,张奎负责街面巡逻。
八个人编成一队,李虎当副队长。
早晨出练拳,绕着前院跑圈,跑到出透汗再练半个时辰的拳脚。
下午巡街,两个人一组,从赵府门口出发,沿着正街走一圈再回来。
头一天巡街的时候,街上的铺子掌柜们都探头探脑地看。
赵府门口头一回站了两个护院,站的姿势不算标准,但背挺得直,眼神不乱飘。
隔壁米店的掌柜老赵,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好一阵,又缩了回去。
训练的第三天,大太太让翠儿端了一锅绿豆汤到前院。
翠儿把汤搁在石桌上,大太太站在回廊底下没走近,远远看了一会儿。
李长正教那几个护院使棍。他手里拎着齐眉棍,一招一式地比划,动作不快,每个架式都停一息。
“李特派员还会使棍。”
大太太在回廊上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翠儿。
翠儿端着空锅子,也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沈艳芸更上心。她拿了个本子,把八个护院的名字、籍贯、以前过什么都记下来。谁当过兵,谁练过拳,谁力气大但手脚笨,她记了满满两页纸。
“李虎这个人可靠。”
沈艳芸晚上来厢房的时候,把本子摊在李长面前,“当过四年兵见过阵仗,说话不多但手下有分寸。其他几个底子都还行,就是那个从邻县逃难来的刘三水,力气大但脑子慢,得让李虎多盯着点。”
李长翻了两页她的本子。字迹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每个人后面都批了几行字。他心里头对沈艳芸又多了几分掂量。
这娘们儿不光会暖床,办事也靠得住。
这天下午练结束,李长让李虎带着人巡街去了,自己在天井里拿凉水洗脸。正撩着水往脸上泼的时候,余光瞥见库房的窗户开了半扇。
柳如眉站在窗户后头,手里捏着把团扇没摇,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里,那几个护院留下的脚印和棍痕。
她站了片刻,团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花老娘的银子养兵,养出来可别是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