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晚膳后,天还没全黑。
李长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着李虎带着护院把后门的锁,又检查了一遍,才放心往西跨院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柳如眉从柱子后头转出了来。
她穿件宝蓝色的旗袍,开衩比前几回都高,露出大半截嫩的大腿。
头发用一银簪子别在脑后,碎发垂在耳侧。
暮色里头她丹凤眼亮得跟猫似的,嘴上胭脂是新涂的,红得扎眼。
“李特派员,有空吗?我有事跟你说。”
李长看了她一眼。柳如眉手里捏着把团扇,扇面遮着半边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说“有事”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没等李长答应,就转身往库房方向走。宝蓝色的旗袍在暮色里一扭一扭。
李长跟在她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拐进西院。
库房的门虚掩着,柳如眉推开门先进去,等李长跟进来了,才反手把门闩上。
桌上搁着账本和算盘,一盏油灯,灯芯拨得矮矮的,火苗只有豆大。
柜子上的铜锁泛着暗光。墙角堆着几口木箱,里头装着赵府历年攒下来的值钱物件。
柳如眉靠在柜子上抱着胳膊,团扇搁在旁边的桌上,扇面上的牡丹花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我派人去兴河镇打听过了。”
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周守财的护院头赵铁牛正在悬赏找一个人。”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长,“年约二十岁,拳脚厉害,跟周府三姨太有一腿。这人失踪的时候光着膀子,是从破庙柴房逃出去的。”
屋里安静了那么一息的功夫,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李特派员,你说巧不巧。”
柳如眉歪着头,嘴角翘起来,“这个被悬赏的护院,跟你一模一样。”
李长站在门边,手揣在裤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两息,李长慢慢开口道。
“是又怎样。”
不是辩解,不是否认,就这四个字。
柳如眉倒愣了一下,她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准备好的步步紧和冷嘲热讽。
这男人他娘的倒好,一个字不绕,直接认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往前迈了几步。高跟鞋踩得嗒嗒嗒响,几步就走到了李长跟前,离他不到三尺。
“你是偷情逃出来的护院。”
她压低声音,“不是什么省城特派员。你没去过省城,没进过督军府,身上这套中山装是赵啸天留在柜子里的。你一个人跑到这府里冒充特派员,是为了躲追。你骗了大太太,骗了二姨太,也骗了我。”
她把话说完,等着他的反应。
李长的反应,却是往柜子上一靠抱起胳膊。
“你说得都对。然后呢?”
柳如眉直直瞪着他。
这人完全不按她预想的路数来,换个人被拆穿了要么慌要么跪,他倒好,一副“你知道了又怎样”的架势。
她在青楼三年见过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反应的还是头一个。
“你的胆子,倒比赵啸天那个窝囊废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不是那种带刀的嗤笑,是真被他气笑了,气他胆大包天,也气自己拿他没辙。
她转身走到桌边,端起搁在账本旁边的酒壶,又拿了两个杯子。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端在手里,一杯推给他。
“你就不怕我赶你走?”
李长端起酒杯没喝,“怕,但你不会。”
“凭什么不会?”
“因为府里,没有比我更能扛事的人。”
他晃了晃杯里的酒,“王三来踹门的时候,是老子的拳头打回去。护院队是老子的本事建起来。你要是赶我走,这府里就剩下四个老头护院。下一波地痞来,没人替你挡。”
柳如眉盯着他看了很久,灯光在她丹凤眼里跳来跳去。
“我在青楼待了三年。”
她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有钱的,有权的,有枪的。大部分男人嘴上说护着你,临到有事跑得比谁都快。赵啸天就是这种人。”
她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这人虽不怎么诚实,但胆子够大。王三踹门那天,你在天井里剥花生,不是装的,你是有底气。”
她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李长这时候,才把手里那杯喝了一口。
黄酒温润入喉,不辣不冲,是股陈年醇味。
“我不赶你走。”柳如眉放下酒杯看着他。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只要你能替我把这府守住。”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丹凤眼里头亮得发烫。
“但有一条,你要是有一天跟赵啸天一样跑路,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这话说得又狠又认真。
李长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杯子搁在桌上。
“你放心。老子从来不跑。”
柳如眉哼了一声,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碰杯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他的虎口,力道轻得像猫尾巴扫过。
她喝完杯里的酒,放下杯子走向门口。
开闩的时候,旗袍裹着的屁股扭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虽不怎么诚实。今晚老娘心情好,也不跟你计较。”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了。高跟鞋踩出的嗒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长在库房里,又坐了片刻。
桌上两个空杯子,酒壶里还剩半壶酒。他把酒壶拎起来晃了晃,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这娘们儿比沈艳芸难对付得多。沈艳芸要的是靠山,给了靠山就能收服。
柳如眉要的不是靠山,是承诺,而且是她自己挑明了才要的承诺。
她不是被他唬住的,是掂量完了他的分量之后,自己做的选择。
他把柳如眉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心里头又过了一遍。
这事还没完。周守财既然悬赏找他,就说明赵铁牛还在追。
现在他在县城保安团府里,赵铁牛不敢来硬的,但周守财那老东西心眼多,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长把酒杯搁下站起来,拉开库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回廊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
他站在黑暗里头,抬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大太太的厢房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端坐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