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门房老杨头大清早,照例去城门口买豆腐。
豆腐没买着,拎着空篮子跑了回来,脸白得跟豆浆似的。
门闩还没闩好就嚷嚷开了,“不好了不好了,街上传开了,东边又来二十多个溃兵,都有枪!”
李长正在前院看护院练,听到这话把手里烟袋锅子磕了磕,“慢慢说。”
老杨头缓了几口气,才把话说明白。
邻省战线往东推了三十里,一股溃兵被打散了,约莫二十来号人,从昨晚上开始顺着官道往兴河县方向跑。
有个货郎天没亮从东边逃过来,说溃兵在十里外的大杨树村歇脚,天亮还得往县城来。
“二十多个,有枪。”李虎在旁边重复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李长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后,让老杨头接着去街上打听,自己转身进了正厅。
大太太正在八仙桌旁边,拆一件旧棉袄,打算改小了给丫鬟穿。
李长把溃兵的事一说,她手里剪刀停了片刻。
“二十多个有枪的溃兵,不比王三那几个人。”
她把剪刀搁下,“挡是挡不住的。”
“挡不住,老子就先去设伏。”
李长在太师椅上坐下,顺手端起她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在城外打,不能让他们摸到府门口。”
大太太看着他端自己茶碗的手,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喊翠儿,“去把二姨太三姨太都叫来。”
人到齐后。沈艳芸一听二十多个溃兵,脸色就变了。柳如眉坐在旁边,手里团扇也不摇了。
李长把设伏的想法,说了一遍。
二十多个溃兵是散兵,不是正规军编制,没有统一指挥,抢东西的时候各自为战。只要选对地方趁天黑动手,七八个人也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选什么地方?”大太太问。
“我去城外看。”
李长站起来,让李虎跟着。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到城西。
城墙底下有条涸的排水沟,顺着排水沟出了城,往西走不到三里,就是一片废弃的砖窑。
砖窑有年头了,早些年兴河县修城墙的时候,在这里烧砖,后来城墙修完了砖窑就荒了。
窑顶塌了半边,剩下半边还立着,底下是条窄路,两边土坡夹着,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三个人。
李长蹲在窑顶上往下看了一阵,又下去在窄路两头各走了一遍。
他从地上捡起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就这儿。”
他把砖头扔给李虎,“溃兵从东边过来,要进县城得走这条道。咱把人藏在窑顶,等他们进了窄口,上头往下扔砖头,下头堵住两头打。”
李虎接住砖头看了看地形,“窑顶能藏几个人?”
“四个。剩下四个跟我堵正面。”
李虎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城之后,李长把八个护院叫到前院。
他站在台阶上,把溃兵的人数装备说了一遍,没瞒着没吓唬,最后说要去砖窑打伏击。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李一个迈了步。剩下七个互相看了看,也都站出来了。
那个从邻县逃难来的刘三水,站出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但站得还算稳。
李长点了点头,“行,有一个算一个。今晚上跟我出去,打完回来每人赏两块大洋。”
接下来就是搜罗武器。府里能用的家伙不多,四个老护院手里,只有两把砍刀和一包铁木棍,剩下的是锄头铁锹。
李长自己手里就那把盒子炮
大太太带着翠儿:去街上敲了几家铺子的门。隔壁米店掌柜老赵听说要打溃兵,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对门布庄老板贡献了两扁担,扁担头上包着铁皮。
东西收回来堆在天井里,锄头两把,铁锹三把,砍刀两把,柴刀一把,包铁扁担两,包铁木棍一。看着寒碜得很。
柳如眉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半天,咬着嘴唇转身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油布包袱,往天井地上一放,包袱散开露出两支短枪和三把砍刀。
“赵啸天跑路时候,没来得及带走的。”
她抱起胳膊,声音冷冷的说道,“藏在库房柜子底下,我收拾账本时候翻出来的。”
李长捡起一支短枪看了看,枪管里有锈,但机头还能扳动,另一支也差不多。三把砍刀倒是好刀,刀刃上抹了油,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还有这个。”
柳如眉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扔在枪旁边。布包落在地上哗啦响,是,数了数有二十来发,跟两支短枪的口径对得上。
“你倒是藏了不少好东西。”李长把短枪别进腰后。
“废话。”
柳如眉转身往回走,“花老娘的银子养兵,总不能让你空手出去送死。”
武器分下去,李虎拿了一支短枪,另一支给了当过溃兵会打枪的张奎。
三把砍刀分给身手最好的三个护院,剩下的人拿锄头铁锹和扁担。
傍晚的时候沈艳芸,让厨娘蒸了一锅杂面窝头,又切了盘咸菜。
八个护院蹲在天井里埋头吃,谁都不说话。李虎吃完两个窝头喝了碗水,蹲在墙底下擦枪。
李长坐在太师椅上剥花生,跟前几回一样。但他今天剥得慢,一颗花生剥开了在手里搓半天才扔进嘴里。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要出发了,护院们在前院站成一排,每人腰后别着武器,手里还拎着备用的锄头把子。
李虎站在排头,身上的灰布褂子扎进裤腰里,短枪别在腰侧。
大太太站在正厅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柳如眉靠在库房门口的柱子上,手里团扇摇得比平时快。
沈艳芸从回廊那边跑过来,跑得急旗袍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她跑到李长跟前,喘了两口气,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抱住了他。
她两只手箍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口,旗袍下的身子在发抖。
前院安静了那么几息。护院们都把目光挪开了,李虎低着头继续擦枪。
大太太站在正厅门口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她转过身回了屋。
柳如眉靠在柱子上,手里团扇停了一息,然后接着摇。
沈艳芸没管这些,她抱了好一阵才松开手,抬起头看李长。
她眼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李长拍了拍她肩膀,“打完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到队伍前头,手一挥。八个护院跟在他身后出了大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沈艳芸站在天井中间,月光把她水蓝色的旗袍照得发白。
她听见大门外头老杨头,把门闩上的声音,才慢慢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