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正厅里,大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杯没动的茶。
老杨头缩在门槛边上,脸上的褶子比平时多了好几道,嘴唇哆嗦着,烟袋锅子攥在手里,烟锅里的火星早就灭了。
柳如眉和沈艳芸也被叫来了。
柳如眉坐在大太太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团扇没摇。
沈艳芸站在大太太旁边,面朝着门口,看见李长进来,眼睛转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李特派员来了。”
大太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头看向老杨头。
“老杨头,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跟李特派员说一遍。”
李长在太师椅上坐下,看了老杨头一眼。
老杨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又涩。
“李特派员,我今儿个上街,打听到了两条消息。头一条是省城督军府那边,我托人问了。人家说,最近确实没有往兴河县派过特派员。”
这话一出来,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半层。
沈艳芸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在袖口上绞着。
柳如眉倒是没什么反应,团扇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从老杨头身上移到了李长身上。
大太太端起了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看着李长。
李长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杨头赶紧把后半截补上,声音都打颤了。
“不过,不过那人也说了,兵荒马乱期间人事混乱,上头派人不经过正常程序也是常有的事。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大太太把茶杯搁下,瓷器磕在红木桌上,一声清脆响。
“第二条呢?”
“第二条更急。”
老杨头咽了口唾沫,“街上有几个地痞在咱们府附近转悠两天了,踩点画图。领头的是县城有名泼皮混子王三。他带着一帮人趁乱抢了东街三家铺子。现在街上铺子抢完了,他盯上咱们府了。”
沈艳芸的脸一下子白了。柳如眉手里转着的团扇停了下来。
大太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还算稳当。
“多少人?”
“四五个。白天在城南赌场窝着,天黑了出来活动。昨晚我在门房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来回走了三四趟,从正门转到后墙。”
老杨头说完退到墙角,烟袋锅子攥得紧紧的,不敢再看任何人。
正厅里安静了那么几息的功夫。
灯芯烧得嗞嗞响,外头天已经擦黑了,最后一抹余晖从西墙头上沉下去。
大太太转过头看着李长。
“李特派员,这事你怎么看。”
李长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三手下四五个,白天在赌场,晚上出来活动。”
他把老杨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大太太,今晚让人把后门上三道锁。前后院之间的月洞门也锁上,女眷一律不进前院。”
大太太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
“然后呢?”
“然后明天一早,我在府里等他们。”
他说完站起来。
柳如眉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从脸到肩膀到腰后的盒子炮,看了一遍。
沈艳芸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太太沉默了片刻,也站了起来。
“老杨头,今晚不准睡。守在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情况就敲锣。”
老杨头连声应是,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翠儿,去告诉厨房今晚不备晚膳了,把粮送到各房。再告诉老刘他们四个,今晚守在后院月洞门,寸步不准离。”
翠儿应声跑了出去。
大太太安排完这些,转过身看了李长一眼。
“李特派员,今晚辛苦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端着,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但说完就走了,没给李长回话的机会。
柳如眉也跟着站起来,走过李长身边的时候顿了顿,团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摇着扇子走了。
沈艳芸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凑到李长跟前,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一个人行吗?王三可是带着四五个人…”
“你先回去睡。”
李长摆了摆手,“今晚别来找我。”
沈艳芸张了张嘴,看他脸色不容商量的样子,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红着眼眶走了。
这一夜,赵府的大门紧锁,后门上了三道锁。
前院里只有李长一个人,西跨院的灯亮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盒子炮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扳开机头看了一眼弹仓又合上。
然后往太师椅上一坐,把枪搁在腿边,开始剥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