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狗子头垂得更低,肩膀绷得死紧。
背地里骂巡警“臭脚巡”惯了,可当面?他连喘气都怕重了。
局长夫人?
莫非这是沈涯新置的宅子?
刚坐上局长位子,就起这么阔气的院子?
妈的,八成又是个捞钱的官油子。
想到这儿,二狗子心里泛起一股酸水。
更别提包爽和胡雪丽,一个清亮如春水,一个艳烈似牡丹,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如今全归了沈涯。
真他娘的邪了门,便宜他了!
换作是我……
旁边陶二葛见状,只敢把脖颈往衣领里缩了缩,大气不敢出。
底下人想硬气?那是拿命赌。
不多时,二狗子和陶二葛拉着车,载着两位姑娘驶向前门大街——整条北平最闹热的地界。
铺面挨着铺面,幌子晃着幌子,胭脂香、铜器光、绸缎色,挤得满街生辉。
这地段向来人挤人,黄包车压儿跑不起来,两个巡警一前一后,硬是用肩膀和脊梁骨在人流里蹚出条道来。
忽见街角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踮脚扒在道中间上瞅热闹,巡警眼皮一跳,火气“噌”地窜上来:
“哪来的野狗,敢堵官道?滚!”
话音未落,棍子已甩过去,“啪”一声脆响,那小贩捂着胳膊直跳脚,猪似的嚎。
“军爷饶命!这就让!这就让!”
眨眼工夫,人群像被刀劈开似的,左右散开,连喘气都压着嗓子——谁敢挨近,怕不是要挨顿实打实的揍。
这条街素来喧腾,活脱脱就是从前的“步行街”,挑担的、挎篮的、遛弯的、闲逛的,密密麻麻全是人。
平拉一趟黄包车,半才挪十几步,鞋底磨薄了,汗珠子砸地上都能砸出坑。
可今儿个,二狗子和陶二葛拉着车,腿肚子都不带发颤的,一路顺风顺水,跟通了任督二脉似的。
果然,腰杆子挺得直,路就宽得快。
不多时,包爽和胡雪丽便停在一家香水铺子门前。
玻璃柜里排满各色瓶子,瓶身晶亮,香气隐隐浮动,包爽忍不住凑近多看了两眼。
胡雪丽却没耽搁,抬眼便问:“老板,最贵的是哪一款?”
“法国婕洛芙,五十块大洋一瓶。皇室御用的植萃香氛,货真价实。”
包爽心头一紧:五十块?够一家五口吃香喝辣整一年了!
这钱花出去,怕不是把心肝肺一块儿兑了?
不光她愣住,连两个巡警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二狗子更是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外——
“我的娘咧……这水是舀了塞纳河底的金砂熬的?”
谁料胡雪丽眼皮都没眨一下,手往怀里一掏,三张崭新大洋票子“啪”地拍在柜台上:“三瓶,包起来。”
包爽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想问又咽回去,只盯着胡雪丽,半天没合上嘴。
老板脸上的褶子瞬间绽开,忙不迭点头哈腰:“太太稍候!这就给您裹严实!”
他早瞧见俩人出门有巡警开道,心里早有了谱:必是某位大员家的太太,一个字——“横”,两个字——“豪横”。
果不其然!寻常次长夫人来,顶多买一瓶意思意思,这位倒好,直接三瓶起步。
香水刚装进蓝布包,胡雪丽又领着包爽转进皮货行。
二百块一件的貂皮大衣挂满架子,二狗子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打晃。
心里翻江倒海:沈涯这才当上局长几天?宅子刚落成,大衣又上身?
更叫他脑子发懵的还在后头——
胡雪丽带着包爽,金簪、玉镯、翡翠耳坠,样样挑顶好的,每样都是三副起。
最扎眼的是那套宫里流出来的青花瓷,釉光温润,纹样细如发丝。
还有云锦、漳绒、缂丝……布匹堆得快赶上小山高,手提肩扛本拿不动。
只得又叫来两辆黄包车,车轮子压着青石板,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一天下来,四千块大洋,流水般没了影。
回了家,胡雪丽立在客厅中央,望着满屋堆叠的盒子、匣子、绸缎包,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老天爷啊……这些,真是我一天置办下的?”
包爽侧头看她,一脸茫然:
“不是你买的吗?”
她越想越糊涂——胡雪丽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会有这般泼天的财气?
这些东西,她别说买,连见都没见过几样,有些名字听都没听过。
太奢了,奢得让人心里发虚。
包爽迟疑着开口:“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胡雪丽慢慢回过神,轻轻一笑,声音有点发颤:“这辈子能阔这么一回,死了也闭得上眼。”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每样都是三份。你那一份,自个儿收好。剩下的,老爷自有安排。”
包爽喉头滚动,手心沁出汗来,指尖微抖:“真……有我一份?”
上街前胡雪丽是提过,可眼看着东西越买越贵、越买越重,她早以为是句玩笑话,权当哄人的。
直到此刻再听见,还是不敢信。
胡雪丽抿唇一笑:“好姐姐,拿着吧。这是老爷亲口交代的,我敢不照办?”
包爽猛地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是……相公说的?”
“自然。”
“可他兜里明明连半个铜子儿都没有啊。”
“这事儿你甭心,只管用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回屋,捧着心上人挑的镯子,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下午还得赶去陶莹莹家,替沈涯提亲呢。
午后,陶二葛拎着一布袋杂粮,拖着步子进了院门。
见女儿正蹲在炕沿边,轻轻晃着摇篮哄儿子,他鼻子一哼,手一松,那袋子杂粮“噗”地砸在地上,谷粒四溅。
“呸!老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扛麻包、拉粪车、挨骂受气,累得脊梁骨都快断了,就换回这点糙粮?还要养活一大家子?我拿什么养!”
陶莹莹没抬头,只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哼,哑巴似的装什么乖?不说话,当自己是块木头?”
“周家昨儿上门要彩礼了——四十块大洋!我哪儿掏得出?早被我喝光赌净了!”
陶莹莹眼睫一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娘,就是被陶二葛醉后一扁担砸在太阳上,当场咽的气。
如今她身上最后一点指望,只剩个“能换钱”的名分;可人刚定下,未婚夫就暴病死了——钱收了,人没了,货退不回。
周家嫌她“克夫”,远远躲着,连媒人都不愿登他家门槛。
眼下倒好:儿子得养,闺女也得养,还欠着四十块大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