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街口,大伙儿还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沈涯扫了一圈,开口:“家属跟我进办公室。其他人,各回岗位,照常办事。”
没人动。
有人眨眨眼,有人互相使眼色,就是没人抬腿。
沈涯目光一冷:“怎么?我刚说的话,风一吹就散了?”
“没……没有,局长!”一个年轻巡警脱口而出。
其余人却绷着脸,不吭声。
沈涯盯住他们,一字一顿:“老祖宗有句话,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打今儿起,这城南分局,姓沈。”
“肯跟我的,吃肉喝酒,升职加饷;不肯低头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乱枪打死,连累一家老小——不是吓唬你们。”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新官一上任,刀就架在脖子上了。
刚才还憋着股不服气,此刻全化成了后脊梁发凉。
人家现在是局长,捏他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再一想——这些年横着走,踹过多少摊子,敲过多少竹杠,得罪过多少人?没了这身制服,出了这道门,怕是连巷口卖油条的都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都听见了?该上班的上班,耽误了差事,自己掂量!”
“是——局长!”
那一声“局长”,喊得齐整又发虚。
沈涯听着,嘴角微扬。原来权势这东西,不声不响,就让人骨头发软。
他转身把家属领进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温和便一丝不剩。
家属们缩在椅子上,还没缓过神来:前脚还是个跑腿的沈涯,后脚就成了分局长?
身份转得太急,连膝盖都发颤。
沈涯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直接问:“刚才那个陆承武,你们知道他是来什么的?”
没人应声。
他盯着最前头那位白发老妇,又说一遍:“他是来灭口的。”
屋里顿时一静。
有人不信,心里嘀咕:光天化,还敢行凶?
沈涯冷笑:“知道他爹是谁?”
众人摇头。
“陆建章。外号‘陆屠伯’——人不眨眼,袁大总统跟前第一红人。”
几个老巡警脸色唰地变了。
陆建章的名字,谁没听过?菜市口那阵子,血流得满地打滑,馒头蘸血的事,不是编的。
民间信这个:人血泡过的馍,能治肺痨。
“为什么叫‘屠伯’?因为他的人,堆起来能盖三间房。”
“为什么得袁大总统宠?因为他替袁大总统,把那些不听话、爱挑刺、敢说话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清净了。”
在陆建章眼里,你们今天这一闹,无异于把“问题”直接摆上台面——只要把提问题的人摁死,问题自然就没了。
所以刚才那阵枪响,你们真是在阎王爷门口转了一圈。”
众人霎时面如金纸,有人牙关打颤,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细想之下,冷汗直冒:若真横尸当场,怕是连个说法都落不下。
沈涯又开口:“局长和几位队长是谁打死的?
这事,你们清楚,我清楚,整个城南分局没人不清楚。
可谁敢点名说是陆承武动的手?
又有谁敢站出来替他们讨个公道?
我咬定是‘乱党’下的黑手,为的就是把陆承武的名字从这摊血里抹净。
这么一来,他便失了拿你们开刀的理由。
不然,你们真当他是心软了?真当他突然讲仁义了?”
众人这才缓过神,脊背发凉,后怕如水般涌上来。
有人低头抽噎,喉头哽咽,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棒抡完了,该递糖了。
沈涯心底默念:“说成‘乱党’所,还有一层意思——既然是剿匪殉职,便是为国捐躯。
总比实话实说‘死在窑子里’体面得多。”
这话一落,众人纷纷点头,觉得确是这么个理儿。
“再者,瞧你们这般恓惶,我方才已托曹局长,替你们报了抚恤。”
一听“抚恤”二字,哭声戛然而止。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沈涯,亮得发烫。
沈涯轻咳一声,慢条斯理道:“不过眼下府库吃紧,每人只批得三百大洋。
你们若点头,我这就去办;若不认,大可继续堵门、告状,甚至直奔总统府喊冤。
我概不拦着——只是往后如何收场,各位自己掂量。”
话音未落,众人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们认!谢沈局长!”
“认!全认!”
“再也不闹了!”
“多谢沈局长!”
“沈局长,您真是活菩萨啊!”
此刻,在他们心里,沈涯不单是救命恩人,更是雪中送炭的贵人。
救了命,又塞钱,连带着那些横死的冤魂,也仿佛有了交代。
见众人伏地叩首,千恩万谢,
沈涯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行了,愿接受的,当场写保证书,签字画押。
等款子拨下来,我派人通知你们领钱。”
“是,局长!”
“谢局长!”
人人俯首提笔,落款按印。
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翻看签名单,沈涯才头回知道——那位俏寡妇叫胡雪丽,周振豪未过门的媳妇叫陶莹莹。
名字不错,听着就顺耳。
他挥挥手,让其余人退下,只留胡雪丽与陶莹莹二人。
两女并肩而立,一个丰润如春水,一个清瘦似新竹,各有风致。
沈涯心头微热,面上却端得一丝不苟:“往后,你们打算怎么过?”
胡雪丽早不是懵懂姑娘,沈涯那灼灼目光扫过来,她心口一酥。
比起那具冷冰冰的棺材板,眼前这位沈局长,年轻、挺拔、掌印在手——
只要能坐稳“局长夫人”这把椅子,坐在哪张太师椅上,原也不那么要紧。
况且,她如今孤身在京城,无亲无故,世道又乱。
一个二十七岁的寡妇,又能指望什么?
无非是给人填房、做妾,甚至被随意打发。
更别说她身上那点隐秘——白虎之相,当年拜堂洞房那夜刚露了口风,新郎官转身就逃,醉倒在酒馆里三天没醒。
婚是结了,人却始终隔着一丈远。
酒色财气样样沾,独独不敢近她的身。
她守的这活寡,比守灵还静,比青灯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