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迟迟不吭声，家属们哭得愈发凄厉，有人拽他袖子，有人扯他衣襟，声音嘶哑：
“还我丈夫命来！”
“全是你害的！”
忽然，刺耳的刹车声劈开嘈杂。
众人回头，见一个四十上下、警服笔挺的男人疾步闯入——正是曹局长。
不是说分局已被兵痞子团团围住？
怎么跟赶集似的？
曹局长暗自松了口气，嗓门陡然拔高：“嚷什么！这是警局，又不是街口菜摊！你们想什么？！”
家属们非但不怕，反倒像见了主心骨，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嚎震天：
“求曹局长替我们伸冤啊！”
“就是他！害死我家老爷的罪魁祸首！”
“曹局长您评评理！我家相公分明是被当兵的活活打死的，他偏咬定是‘乱党’下的手！”
七嘴八舌，句句砸在耳朵上，曹局长太阳突突直跳。
他沉下脸，朝沈涯一指：“你，跟我进来！”
沈涯垂首应道：“是，局长。”
进了办公室。
曹局长抬眼问道：“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不是说你们分局被围了吗？那些当兵的呢，人上哪儿去了？”
沈涯答道：“陆承武带了一队兵，把分局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枪都上了膛，摆明了要人灭口。”
曹局长微微颔首——这作风，倒真是陆建章父子的手笔。
他接着问：“后来呢？”
沈涯便将前前后后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话音刚落，曹局长眼神骤然发亮，心头压着的石头“哐当”落地。
军队这层关系一旦撇清，上头交办的差事就算妥了。
自己琢磨半天没解的死结，竟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三两下拆开了。
真有两下子！城南分局不光有抡棍子的，还有会动脑子的。
“小沈啊，这事办得利索！”
“好样的，是块料。”
“反正都是乱党分子下的手，传出去，总比因嫖娼挨打致死体面得多。”
“那几家家属，怎么安置？”曹局长又问。
沈涯道：“既然是为平乱殉职，自然按因公抚恤走。您递个呈文上去，每人一千大洋，钱一到账，家里断不会再闹。再说，刚才陆承武亲口应承，让他父亲陆建章批条子——咱们总不能辜负陆公子这份‘热心’。”
曹局长点头称许。他虽是京城总局一把手，却也清楚，陆建章这尊神，碰不得。
曹局本名曹远征，是赵秉钧门下将。
与陆建章同属北洋一系，正因如此，他更知道此人骨头有多硬、刀口有多快。
中国近代警察制度，起于袁世凯之手。
袁世凯既要倚重段祺瑞、冯国璋这些大将，也得养一支听命于己的警力，专做些不便见光的事。
他手底下第一个警务总管，便是赵秉钧——河南汝州人，脑子活，心肠冷。
整套警察章程、训练法度、密探体系，大半出自他手，时人称其为“警界奇才”。
京师有了赵秉钧坐镇，便常有人夜里出门，再没回来。
而赵秉钧，正是曹远征顶头上司。
自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论功行赏，赵秉钧顺理成章入阁，如今在唐绍仪内阁里执掌内务部。
可曹远征早得了信儿：唐绍仪已被架空，去职只在旦夕；副总理陆征祥又被国会弹劾，岌岌可危。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袁世凯在为赵秉钧腾位子。
曹远征笃定，赵秉钧登顶总理之位，不过是早晚的事。
但若论狠劲，赵秉钧尚算讲规矩；陆建章才是真阎王，外号“陆屠伯”。
他在京畿军政执法处当差那几年，多少脑袋滚进血泊里，连账都不用记。
赵秉钧你，好歹给你递张纸条；陆建章你，连纸灰都不留。
这次陆承武在妓院枪毙巡警，案子往上一捅，头一个撞上的就是陆建章；再往上，便是袁世凯本人。
袁世凯眼下是临时大总统，转正箭在弦上，绝容不得半点风浪。
所以赵秉钧下了死令：军队必须摘净。
如今沈涯把这烫手山芋轻轻一拨，全推给了乱党分子——曹远征怎能不喜？
他盘算着，只要自己拟份报告，把几个巡警列为“剿匪殉职”，赵秉钧必批；花点公款，换太平无事，还不用自己掏腰包——简直天遂人愿。
曹局长笑着拍了拍桌沿：“就照你说的办！小沈啊，真没想到，城南分局还藏着你这样的人才。”
“这次功劳不小，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沈涯连忙欠身：“曹局长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不争不抢，沉得住气——好苗子！
曹局长朗声一笑：“那可不行，有功就得赏！从今起，你就是城南分局新任局长。”
沈涯心头一热，当即挺直腰板：“谢曹局长提携！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绝不二话。”
沈涯这副机灵劲儿，曹局长越看越顺眼。
“可死的都是自家兄弟，一千大洋……怕是太薄了点？”曹远征嘴角带笑，话里却没半分客气。
沈涯心头一亮——这是伸手要好处呢。
“曹局，依我看，三千大洋才压得住场面。毕竟，他们是为公殉职。”
“不过这事能办成，全靠您一力推动。您报三千，分给家属一千，其余两，就当是替兄弟们孝敬您了。”
曹远征眉梢一扬，笑意更深。
“小沈，有脑子，有胆识，我信得过你。这话，烂在肚子里。”
“您放心，曹局。”
“这儿，从现在起归你管。委任状明早送到——城南分局，你就是新任分局长。”
“别让我这张老脸，挂不住。”他声音一沉。
“是，曹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
曹远征立定，脸色陡然肃：“听令！”
所有巡警立刻挺直腰杆，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涯临危不乱，功在当下。即起，任城南分局局长。”
“今后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谁敢怠慢、扯后腿，就是跟我曹远征作对。”
“跟我作对？那你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全家，都得跟着担着！”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发直：这小子，真当上局长了？
“是，曹局长！”
曹远征满意地点头，重重拍了拍沈涯肩膀：“这儿，交给你了。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曹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随从紧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