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整整两年，连指尖都没碰过。
胡雪丽心里像被揪着似的，又酸又空，直怪自己嘴快——早知如此，当初咬紧牙关不吭声，生米做成熟饭，哪还有今天这档子事？
眼下男人对“白虎”二字，仍是避之唯恐不及，总觉得压不住、镇不了。
虽说自古白虎女，多半生得明艳照人，举手投足间自有股子清贵气。
可老话讲得明白：“宁遇桃花劫，莫近白虎身。”
近则伤夫命，阖家难安生。
如今胡雪丽挑男人，就认一个字：猛。
真刀真枪、不怵邪祟、不讲虚礼的硬朗汉子。
她要的，也不过是那种沉甸甸、烫乎乎的抚慰罢了。
至于跟前任局长那点所谓“感情”？
扯淡。
当初就是被他从别人屋里硬生生抢走的。
念头一转，胡雪丽眼底忽地浮起一层水光，委屈巴巴地望向沈涯：“沈局长……妾身如今孤零零一个人，活活守着活寡。往后子怎么熬啊？
外头人定要说我是克夫的命，我……我还能往哪儿站？”
话音未落，她身子已轻轻朝沈涯那边斜倚过去。
沈涯何等老练？一眼就懂——女人肩头靠得多近，心口就贴得多实。
这胡雪丽，识趣，也上道。
他抬手，掌心温厚，一下一下拍在她肩头：“别怕，有我在，出不了事。
局长从前待我不薄，他走了，他的遗孀，我自然得好好护着。”
胡雪丽心头一颤。
那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她肩头缓缓打着圈儿。
你有意，我有情。
既已挑明，她索性卸下遮掩，声音软得像春水：“沈局长若不嫌弃，不如……娶了我？
哪怕只许个妾位，我也甘愿。
冬夜寒，我还能给您暖脚。”
沈涯略一蹙眉，装作迟疑：“局长刚走，我就迎你进门……怕是要惹闲话。”
胡雪丽斜睨他一眼，心底冷笑：男人，果然一张嘴两层皮。
脸上却立刻塌下来，眼尾泛红，声音细弱带颤：“莫非……沈局长嫌我蒲柳之姿，配不上您？
您若不要我，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我真不知往哪儿活去了……
求您收留我，当个小妾也好，做个丫鬟也罢。
再说了，沈局您这身份，屋里没几个贴心人，反倒叫人笑话呢。”
沈涯长长叹了口气：“唉……也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乱世里，孤身一人，确是难。
如今治安一天比一天糟，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实在危险。
局长当年提携我当大队长，这份恩，我不能忘。
你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只是……委屈你了。”
胡雪丽眸子倏地一亮，心口怦怦直跳。
她抬眼一笑，眼波流转，柔声道：“沈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半点不委屈，真的，一点都不。”
一旁陶莹莹彻底懵住：不是说好留下商量正事吗？
怎么一眨眼，你们俩倒把婚事都议妥了？
胡雪丽心里清楚，自己早订过亲，不是黄花闺女；又是白虎命，搁沈涯眼里，怕是分量有限。
可她另有一桩本事——她知道怎么拿捏人心。
她也怕，怕沈涯真信了那些说法，嫌她晦气。
更让她绷着神的是：沈涯看陶莹莹的眼神，不对劲。
她眼珠一转，主意来了：
若我把莹莹妹子顺顺当当送到沈局长榻前，他岂能不记我一份情？
嗯，准没错。
她一把攥住陶莹莹的手，叹得又沉又涩：“莹莹妹子啊……你还没过门，未婚夫就没了。这话传出去，谁还敢上门提亲？
往后子，可怎么过哟？
婆家若死咬着不放，你这一辈子，就得顶着寡妇名号过下去；
就算放你自由身，谁家肯娶个‘克夫’的姑娘？
那些风言风语啊，不人，却能把人活活淹死。”
胡雪丽本不想提，一开口，陶莹莹眼眶顿时红透，泪珠子在睫毛上打晃。
她心里苦得发腥——
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三从四德过子，连街口都不曾多逛一步。
一心只想做个贤良媳妇，谁知转眼就成了人人绕着走的“扫把星”。
这事儿，说出来，谁信？
委屈没用，这世道本就如此。
对女人，向来不留情面。
陶莹莹一想到往后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
只敢小声抽噎，肩膀微微发颤。
胡雪丽斜眼瞧见，唇角悄悄往上一提——这姑娘心软嘴也软，好拿捏。
以后真能处成一条心的姐妹。
胡雪丽脑子灵光，这几年跟着局长，虽未圆房，却也没吃苦头。
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寻常女子多得多。
她早看透了：有权有势的男人，骨子里本不在乎女人是人是物。
三妻四妾算什么稀罕事？没几个屋里人，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清廷垮了，民国立了。
可天下反倒更乱。胡雪丽心里门儿清——乱世里，一个女人想活稳当些，难如登天。
这些年，窑子生意反倒越做越旺。
就她这副模样，若没人罩着，下场不用想。
京城最出名的，就是“八大胡同”。
可往那儿钻得最勤的，既不是混混，也不是土财主，而是“两院一堂”的人。
两院，是民国国会里的参议院和众议院；
一堂，是京师大学堂。
尤其那些穿长衫、戴眼镜的教授先生，个个道貌岸然，偏最爱往“小班”跑。
那地方挂的是“清吟小班”招牌，因姑娘多从苏杭扬三地买来，水灵秀气，身价自然高。
从小调教着吹拉弹唱、读诗习字，所以也叫“南班”。
这些读书人、当官的，哪个不是妻妾成群？
可照样流连八大胡同，半点不脸红。
嘴上喊着“自由”，不过是权贵们放开手脚的借口。
底下人呢？还是底下人。
胡雪丽心里敞亮：沈涯这样的人，后屋里绝不止一盏灯。
她拦不住，也压不住。
既然改不了，不如顺势而为。
她早打定主意——多拢几个知知底的姐妹，彼此有个照应。
将来风高浪急时，不至于孤身一人。
这份远见，不是人人都有。
再说沈涯本人，高挑英气，正合胡雪丽眼缘。
就算一分银钱不给，她也愿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