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洋将领里,陆建章不算最显赫的,但论心黑手狠,江湖送他个绰号:“陆屠伯”。
祖上是皖北小地主,家底薄,脾气烈。十七八岁就混迹赌坊烟馆,嫖赌抽样样沾。
光绪七年冬,为霸占一户寡妇田产,硬人家改嫁,动用棍棒威,被人告发,蹲了半年大牢。
光绪十一年,跟着袁世凯练新建陆军,从此发迹。
后来调鲁省曹州镇总兵,再调粤省高州、北海二镇总兵,又升第七协统领。
如今坐镇京师,一手攥着总统府警卫军,一手捏着军政执法处大印。
真正让他名震天下的,是陕省那几年。
民国四年,他授威武将军衔,督理陕省军务。
自此,三秦大地成了北洋铁蹄下的砧板肉。
他裁撤本地陕军,把军署衙门填满皖籍亲信。
当时街头巷尾传着顺口溜:“张嘴能说蒙城话,腰间准配洋刀挂。”
为防反扑,他在西安遍设密探,动辄派数营兵马围村搜捕“乱党”,所过之处,奸淫劫掠,鸡犬不留。
长安城里,官办妓院一家挨一家,公开买卖,税目翻着倍涨,百姓交不起粮,卖儿鬻女都填不满他那张嘴。
为换银子,他竟以二十四万银元,把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拳毛騧”两尊国宝,卖给了米国来的文物贩子。
为哄袁世凯称帝,他又在西安物色腐儒写劝进表,强令各县旅京士绅冒签名字,凑齐“民意”。
同年十二月,袁氏登基,陆建章因“首倡大义”晋封一等伯爵。
他在陕横征暴敛、滥无辜,激得全省上下怒火沸腾,“反袁逐陆”的呼声响彻渭河两岸。
这一变故,得原陕西督军陈树藩在富平举兵发难,硬生生把陆建章逐出了陕西。
富平事起之后,陆建章气急败坏,大开戒。他竟扬言要焚毁长安城,幸而各方奔走劝阻,才没让这把火真烧起来。
紧跟着,他又带兵冲进长安模范监狱,血洗监舍。三百多条人命顷刻断送,冤屈填巷,酿成陕西近代罕见的大惨案。
陈树藩早盯上了督军宝座,便扣住陆建章独子陆承武,以性命相胁,其交出陕西督军印信。
随后,陈树藩即向北京政府上书,力荐自己接任。
1916年5月,陆建章离陕那,陈树藩召集西安城内大小官吏,在八仙庵为其饯行。
庵门前排开五百余辆骡马大车,车上堆的全是他在陕西多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粗略估算,单是现银、古玩、、字画、皮货、奇珍,折合白银就达三千万两之巨。
此人后来在租界被徐树铮亲手刺。
直系与皖系彻底翻脸,导火索正是陆建章之死。
陆建章的行事风格,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位“执法处处长”,不擅解事,专长灭口——谁提问题,他就让谁闭嘴。袁世凯赏识的,正是这份狠劲。
沈涯想到这儿,心里清楚:眼下这人,万万招惹不得。
可办法,也已在脑中成形。
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十几辆卡车轰然停在城南分局门口。
众人还没回过神,大批持枪士兵已破门而入,黑洞洞的枪口迅速封死了整栋楼。
望着那一排排汉阳造,沈涯等人立刻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分局虽有百十号人,手里却只有警棍和短刀。
对方人人配,连加特林机枪都架好了。
谁敢轻举妄动,就是自寻死路。
一时间,连呼吸都压低了。
连那些哭嚎不止的死者家属,也怔住了,忘了抽泣。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踱了进来。手握,下巴微扬,眼神里满是倨傲。
“听说,你们城南分局打算闹事?”
没人应声。
废话——人刚被你们打死,还不许嚷嚷?
见无人答话,他面色一沉:“谁是这儿管事的?”
霎时,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沈涯。
昨儿局长亲口任命,沈涯升任大队长;今早局长暴毙,这里自然他说了算。
刹那间,沈涯像被架上炭火烤着。
不少老警员嘴角含笑,冷眼旁观,就等看他出丑。
昨沈涯坐上大队长位子,他们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毛头小子,凭什么骑到老子头上?
今见他被推出来顶缸,反倒舒坦了。
让你当官?出事了,你扛!看你这细胳膊,担不担得起这副担子。
好些人甚至暗中揣测:这小子怕是要当场尿裤子。
“你,是这儿的头儿?”青年军官用枪口点了点沈涯,语气绷得极紧;
他心头也犯嘀咕:一个分局主事,怎会这般年轻?
本想袖手看戏的沈涯,没想到自己成了戏台中央那个角儿。
箭在弦上,退无可退。
他站直身子,不卑不亢:“不错。昨天刚由局长提拔为大队长。今早局长遇害,现在这儿我主事。”
青年军官鼻腔里哼了一声:“听说你们分局窝藏乱党?正准备煽风点火?”
沈涯心知肚明:这是堵人嘴巴的套话。
警察局再怎么不济,也是官家衙门。真要动手,早该噼里啪啦打起来了,哪还费这唇舌?
对方摆明是借势压人,先立威,再拿捏。
瞧这阵仗、这口气、这年纪……沈涯几乎笃定:眼前这位,就是陆建章的儿子陆承武。
如今陆承武手握实权,如此兴师动众而来,分明是怕事情捅到京城,惹来非议。
袁世凯的警卫处长之子,在西安街头枪巡警——传出去,袁大头脸上如何挂得住?
所以,真相绝不能外泄。
谁若往外捅,谁就是第一个挨枪子儿的靶子。
想明白症结所在,沈涯心里便有了盘算。
眼下横在他面前的,是两桩难事:一是警局家属聚众闹事,二是替眼前这位陆承武洗清嫌疑。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总局局长却迟迟不露面——连影子都找不到,摆明了是躲着不敢出头。
沈涯略一思忖,抬眼看向陆承武,语气沉稳:“想必您就是陆公子?我们城南分局向来安分守己,哪来的什么‘乱党’?”
陆承武眼皮一压,冷声反问:“那你们局长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盯在沈涯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