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彭仲声和周振豪瞧着沈涯利落的手法,齐刷刷竖起大拇指。
忽然,沈涯眯起眼,盯住地上这张脸——越看越熟。
他抬脚踢了踢那人肩膀:“你叫什么?”
那人一边抹鼻涕一边哆嗦:“回军爷……小的福海。”
福海?
沈涯脑中电光一闪。
接着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还有俩结拜兄弟?刘方子、赵二?当年一块儿在吴大成的大成庄作坊学徒?”
福海一怔,慌忙擦眼泪,怯生生抬头:“军爷……您咋知道?莫非……您认得小的?”
心里却“咯噔”一沉:‘难不成方子当年入义和团的事,漏风了?’
沈涯听了这话,反倒愣住。
这哪是寻常民国?分明是某个影视世界里的架空年代。
福海、刘方子、赵二——不正是《人这一辈子》里的人物么?
张国力演的福海,何冰演的赵二(傻柱),李成儒演的刘方子……
没想到真撞进了戏里。也不知这世道,还藏了多少部老剧的影子。
剧中福海是个老实人,想偷懒又不敢下手,胆比豆子还小。
辫子剪了,今差事算落下一桩。
沈涯忽然想起,这家伙的把兄弟赵二,后脑勺也盘着一条。
他蹲下身,直视福海:“你家在哪儿?”
福海一懵:“回军爷……大庄胡同口那片儿……您这是……”
“听说赵二那辫子还留着,就在你家?”沈涯问。
“没有!真不在!赵二压没来过我家!”福海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沈涯心里清楚,这人正撒谎。福海胆小如鼠,遇事就缩,脑子又不灵光,嘴上老实,心却只装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这种人最要命。
蠢,才把赵二一步步送进死路。
赵二呢?世故是世故了些,图个安稳子,可从没害过谁,连只鸡都不肯多踩一脚。
讲义气,是刻在骨头里的。
最后栽在谁手里?福海。
赵二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认了福海当大哥。
有好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福海。
可把他推下悬崖的,偏偏是福海,还有福海的儿子。
赵二胆子是大——在徐次长(副部长)府上当门房时,竟敢勾搭人家小妾,这事他谁都没说,只悄悄告诉了福海。
结果福海一听有人许他官职,嘴一松,就把赵二卖了。人被当场拿住,左手剁了,京城再待不住,只能亡命天涯。
这就是一切的开头。可即便如此,赵二一句重话都没对福海说过。
从此处处遭人挤兑,抬不起头。最后为了活命、为了出头,才投了汉奸。
第二次被通缉,表面是当汉奸的,子还在福海当初那一句嘴快。
赵二走投无路,躲到福海家,福海却翻脸不认人,硬说不认识这兄弟。
可怜赵二进门还喊他“大哥”。
赵二对不起谁?没对不起福海。
就算赵二再混账,对福海也从没混账过。福海一手毁了赵二的家,砸了他的命,别人骂赵二是混账,轮不到他福海张这个嘴。
赵二确实圆滑,见风使舵,可三兄弟里,最重情、最记恩的,就是他。
尤其对福海——一声声“哥哥”叫得发烫,比亲哥还掏心。
打小没了爹娘的孩子,只把福海和方子,当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
离开师门后起了小偷,但只偷不抢,不伤人性命。偷来的钱,买米买酒,全往福海家搬。
大妹儿,是赵二先遇上、先动心的。他夸她好看,玩笑话说得俏皮,大妹儿脸红过,心跳过。
后来还追着他送药,一路小跑,药包都捂热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赵二喜欢她,她也觉得赵二有意思,心里有过晃荡。
福海见了,动了邪念,硬生生撬了过去。
赵二没吭一声,把人让了。
此后大小事,都是赵二替他张罗——这一笔债,福海早欠下了。
大妹儿本性直来直去,谁对她好,她就跟谁。最初瞧上的是赵二;福海缠得紧,她才嫁了他。
家里死活不同意,就因为福海抽大烟。
最后戒掉那口瘾的,还是赵二。
大妹儿出走前,赵二几次提醒福海提防方子——那时福海已跟方子闹翻,连“关二盗嫂”这种话都传出来了。
赵二为护大哥,硬是得罪了刘方子。
所以刘方子后来见了赵二,眼皮都不抬一下。
赵二对福海,真是把心剖开捧着送。
大妹儿被刘方子拐走后,赵二守在福海身边,陪他熬夜、劝他、伺候他,连孩子都一把抱过去照看。
福海差点死在刀下,是赵二抢回来的;孩子高烧昏厥,也是赵二背到药铺救回来的——两条命,一大一小,全是赵二扛下来的。
他把自己混世的门道,掰碎了讲给福海听,只盼他过得踏实些。
福海非但不谢,背地里还嫌赵二低贱,配不上体面。
赵二成亲,福海当“媒人”,找了个二手媳妇。
那年月,新娘若没落红,男方随时能退婚。
福海连媒人都当得敷衍——对方开口,他满口应承;嫁妆多少,一句不谈;连新娘下轿该给的喜钱,他都舍不得掏,反转身问赵二要。
这话他也真说得出口。
自家兄弟办喜事,一分心意不出,净添堵。
赵二拉他出去说话,他充耳不闻,只顾嚷着喝酒吃菜,自斟自饮,旁若无人。
最后吵翻了脸,把赵二晾在当场,连个台阶都不给。
最后,还是赵二主动登门找福海,两人的关系才算勉强回暖。
福海骨子里就自私透顶。赵二跟徐次长三太太那点事,他真不知道?
赵二早把话摊开说过好几回,可福海压不当回事——赵二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弟弟,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更别提瞧得上。
赵二这么快就露了馅,罪魁祸首正是福海这个拖后腿的“自己人”。
旁人随便套几句闲话,他嘴就松得像漏勺;但凡对赵二存半分在意,也不至于让赵二落到那步田地。
可赵二从没怪过福海。寇进城前夜,他摸到福海家,只说:“都怨我自己大意,跟你半点不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