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后来因得罪徐次长,在京城混不下去,才当了汉奸。他明明清楚,福海的儿子顺子是抗分子,只要告发顺子,立马就能邀功请赏。可他攥着证据,却含着泪转身走了。
他下不了手,也绝不会下手。
因为在赵二心里,福海是他血里淌出来的亲哥,这辈子哪怕做尽恶事,也不能做一件对不起福海的事。
抗战胜利后,他只想躲去福海家避一阵风头,等局势稳了就走。结果被福海亲手举报了。
赵二至死,都把福海当亲兄弟;而福海对赵二的情分,连赵二的一半都不到。
福海心里是阴寒的,见不得别人子越过越亮堂,尤其看不惯赵二这种人吃香喝辣。
嘴上骂权贵骂得响亮,背地里却在徐次长大太太跟前点头哈腰,装孙子装得比谁都勤快。
赵二出事之后,福海跑去求刘方子,嘴上说是为赵二奔走,其实一小半是念旧,一大半却是为了给自己立块“仁义”的牌坊。
这样他才能骗自己:我还是个好人。归结底,不过是在维护他那套自以为是的规矩。
真要心疼赵二,后来赵二胳膊被砍掉一条,怎么不见他上门照应?
赵二好久不来,他也不曾拎着东西去探望那个断了胳膊的兄弟。
最后,还是赵二自己瘸着腿登门,反倒先赔不是,说:“哥,是我误会你了。”
在沈涯眼里,福海就是那种“当婊子还立贞节牌坊”的主儿,跟大杂院里拉洋车的二狗,本质上没两样。
赵二家破人亡时,他袖手旁观,一指头都没动过。
跑去刘方子那儿低头求人,图的也不是救赵二,而是怕夜里睡不踏实。
媳妇跟着兄弟跑了,他哭天喊地寻死觅活。
若不是赵二常年接济,他早撑不到今天。
自己挣不来钱,养不起家,全靠赵二贴补,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生怕外人高看了赵二,低看了他,动不动就摔碗砸盆,莫名其妙地发作。
结局最讽刺:福海一家站在“大义灭亲”的高台上,亲手把从小把他扛在肩头、疼他护他的三叔赵二送上了刑场。
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人心?
有人说福海“认死理”,纯属瞎扯。他要是真认理,当巡警那会儿,早就见过太多黑幕,早该辞差不,或者铁面到底。
剧里有一回,他刚升上片儿警头儿,立马端起架子,别人塞来的钱,还要假惺惺推两把。
硬要按自己那一套来,结果饭碗丢了,损人不利己——又蠢又毒。
沈涯最厌的就是这种人,敬而远之,远远躲开。
何止是窝囊颓废?
男人该有的担当、血性、脊梁骨,在他身上,一丝影子都寻不见。
气急了不敢冲外人撒火,反手一巴掌扇向自家孩子。
刘方子得势时,他骂得最凶;可一到用得着人家,又立刻翻脸不认账,拿兄弟情分和对方的愧疚当梯子往上爬。
对底下人,永远鼻孔朝天;对上面人,转头就点头哈腰,出了门便破口大骂。
瑞格格救过他的命,他睡了人,提上裤子就装失忆,本能地缩进壳里,躲责任。
他的糊涂,害了一圈人。
三兄弟里,刘方子为钱权不择手段,可他讲情义,有底线。
这辈子唯一翻车,大概就是跟福海的女人私奔。
福海自己也想不通:拐走他老婆大妹的,竟是他师兄,也是他叫了几十年“把兄弟”的刘方子。
因生得黑,街坊都喊他“黑子”。
这黑子,相貌不如福海周正,本事不如福海灵光,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福海既苦闷,又茫然,耗尽一生也没参透——大妹究竟看上黑子哪一点?
在沈涯眼里,本不是什么感情破裂,而是两个人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福海认准了“过子”这三个字——柴米油盐、早起扫地、天黑关门,一年到头不挪窝,也不觉得闷。他觉得踏实,却从没问过大妹闷不闷。
可大妹不是守灶台的命。她要热乎气儿,要人惦记,谁暖她心,她就往谁那儿靠。
最早动心的,是赵二。
后来刘方子来了。那不是个肯低头过小子的人,骨头缝里都写着“折腾”二字。他图的不是安稳,是翻天覆地的痛快。
偏偏这种痛快,对一个憋久了、想往外奔的女人来说,比蜜还勾人。
再说女人追爱,向来不讲道理。一上头,眼就瞎,心就烫,脑子自动歇业。
大妹跟刘方子走了,福海恨刘方子,恨得牙发酸,一辈子没咽下这口气。
沈涯心里清楚:两人对“女人”这俩字,压不是一个解法。
福海当老婆是菩萨,供着,敬着,连大声说话都怕惊了神位。
刘方子呢?他眼里没有“老婆”,只有“手边的物件”。他碰过的女人,从来不算人,只算他手里换着玩的烟斗、酒壶、马鞭。
在他看来,撬了兄弟的“玩意儿”,赔一个新的就是——赔不上?那就赔五个。
结婚那天,洞房花烛未熄,他就把新娶进门的俊媳妇推给福海:“你先用半月,权当赔礼。”
这号人,是乱世里长出来的野狼,信的是血性,不是规矩。福海那套仁义廉耻,在他耳朵里,不过是庙里烧糊的香灰。
赵二呢?夹在中间——既不像福海那样把媳妇当牌位供,也不似刘方子那般当牲口使。他稀里糊涂,凑合着过,算个实在人。
最后,福海再婚娶的瑞姑娘,连同儿媳、丈母娘,全被军砍了头,血淌了一院子。
只剩他抱着小孙子,缩在墙发抖,连报仇的念头都不敢冒头。
刘方子倒真去了。拎着枪,单枪匹马闯进军司令部,把福海一家的仇人全点了名,自己也倒在血泊里。
沈涯心里明镜似的:福海通篇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还偏以为自己顶天立地。
嘴上念着“本分”,行的却是软刀子割肉的勾当;满口仁义,做的全是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归结底,是他把吃人的旧礼教,当成符供在心尖上。
周树人写过,那套老规矩,纸页发黄,字字带血。
福海不过是个提线木偶,替它咬人,还替它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