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一片的老宅子,又阔又整,沈涯粗略估摸,少说也值三千到四千块大洋——寻常人一辈子,怕是连砖缝都摸不着。
“那今晚,你可得洗得净净。”
“人家本就白呀,”她眼尾一挑,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白得像初雪,一点瑕斑都没有。沈局……想瞧瞧么?”
倒抽一口凉气。
啧,这女人撩人的功夫,真不是盖的。
他随她绕着院落走了一圈。
东厢、西厢、南屋、北房,灶间、柴房、仓廪,样样齐整。
院中还立着一棵老桂树,枝虬劲,秋时该是满院香。
地方敞亮,正适合晨起打拳、舒展筋骨。
“沈局长,您看着还顺眼不?”胡雪丽笑着挽住他胳膊,指尖微凉,滑如凝脂。
那触感一上身,沈涯喉结一滚,差点当场失态。
可眼下还有正事压着,顾不上。
他点点头:“挺好。待会儿我就搬过来,也让你见见大夫人。”
“大夫人?”胡雪丽眉尖微蹙,旋即明白过来。
——原来,是沈涯的结发妻子。
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发空。
她原以为他是独身,甚至悄悄想过,自己兴许能坐上那个位子。
念头一闪,便按下了。
本就是奔着“侧室”来的,又何必自寻烦忧?
心念一定,她笑意更柔:“沈局,不如我陪您去接姐姐?”
——这才刚进门,就叫上“姐姐”了?
角色入得倒快。
沈涯嘴角微扬,心底满意。
果然,这年头的女人,懂事又熨帖。
“嗯,见见也好。”
他抬眼扫过青砖灰瓦、垂花门楼,忽而轻叹:“老局长,真是厚道人啊。”
提拔他当巡警大队长,又张罗婚事,再搭上这处宅子……沈涯自己听着都臊得慌。
“呸!”胡雪丽抿嘴一笑,“你们男人啊,占尽便宜还装委屈。”
话音未落,沈涯已转身回了大杂院。
白里的大杂院,静得只余几个孩子蹲在门槛上踢石子,几户妇人坐在檐下纳鞋底。
其余人都出去做工谋生了。
众人见他领着四名巡警,还携着一位衣饰素雅、眉目如画的女子,纷纷抬眼,目光里满是诧异。
沈涯没应声,只朝包爽招了招手。
家里那些旧物,他一件没动,只取了腰间的枪。
其余的,全是累赘,扔了也不可惜。
包爽一抬眼,看见胡雪丽挽着沈涯的手臂站在那儿,脸色霎时褪尽血色,眼眶瞬间红透。
新婚不过数,他身边已换了人。
委屈像水漫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早料到他会再娶,却没想到,快得连回神的工夫都不给。
怕他看见自己掉泪,她垂下头,一声不吭地叠着包袱。
来时路上,沈涯已把包爽的身世简略讲过。
胡雪丽听了,心里沉甸甸的。
小小年纪,家散亲亡,命薄如纸。
此刻看她默默垂泪,胡雪丽口发紧。
同为女子,她懂那点碎在喉咙里的苦。
可这年月,安稳子比金子还贵。
沈涯不抽,不酗酒撒泼,待人周全,职位体面,模样更是挑不出错——这样的男人,她怎肯松手?
只能在心里默念:
“对不住了妹妹,姐姐……实在舍不得放手。”
说着,她伸手牵住包爽的手。
望着眼前清瘦伶仃、眉目却如工笔细描的姑娘,胡雪丽心头微震:
沈涯这运气,也太好了些。
“姐姐,我帮你收拾吧。”
包爽手腕一僵,想抽,又没动。
她知道,就算哭瞎了眼,他也绝不会为她推开身旁这个人。
一时之间,她只觉手里那件旧衣裳,重得提不动。
他没说话,只把嘴闭得紧紧的。
沈涯察觉到包爽的冷淡,心头一紧,泛起一丝歉意。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对!凭什么愧疚?
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勒死自己?
女人的事,就该女人去摆平——这才叫明白事理。
包爽心里憋屈得厉害,可胡雪丽早把话铺得软和又熨帖,她那点防备,不知不觉就松了劲儿。
她本就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又被胡雪丽一通温言细语裹着,稀里糊涂便认下了这局面。
收拾停当,沈涯站在院中,朝四下扬声道:“屋里还剩些家什,你们谁看着顺眼,尽管搬走。”
“以后,不回来了。”
话音落,他左手牵起包爽,右手挽住胡雪丽,转身出了大杂院。
人影刚消失,院子里顿时炸了锅。一群人争先恐后涌进沈涯那间屋:有人抢被褥,有人卷衣裳,有人端锅、拎盆、抱碗,连灶台上的铁勺都没放过。
不过一炷香工夫,屋子空得像被扫荡过三回。
凤姐咂着嘴摇头:“真没想到,沈涯竟真跳出这打杂院了。”
“唉,我怕是这辈子都别想挪窝喽。”
“我刚才听见那几个巡警喊他‘沈局长’……莫非他真当官了?”
“准没跑!你没瞧见那四个臭脚巡,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的老天爷哟,沈涯这是祖坟上冒青烟,烧旺了!”
“啧,包爽这丫头命真好,摊上这么个男人。”
二狗午觉刚躺下,掀帘子进来就听见满院子嗡嗡议论沈涯。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才咂摸出味儿来。
他当场愣在原地,脑子发木。
同住一个大杂院,怎么沈涯就坐上了局长位子?
他越想越堵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胀。
凭什么不是他?
搬进新宅子,包爽一眼就喜欢上这敞亮的大四合院。最要紧的是,再不用应付大杂院里那些人了。
人情往来,她向来笨拙,也压不想掺和。
话不投机半句多——人家一张嘴就是“坤把”“曹你祖宗”,她连接茬都不知从哪儿接。
她只想安安生生过子,守着丈夫孩子,图个清静。
如今远离那片喧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听说这院子是胡雪丽送的,她心里又悄悄沉下去几分。
自己嫁过来时,连一文彩礼都没见着。
这念头一上来,头便不自觉地低了三分。
好在胡雪丽不势利。非但没拿腔作调,还宽慰她、开解她,更主动把正房腾出来让给她住,自己搬进了西厢房。
这一举动,像一捧温水,缓缓化开了包爽心里的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