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天下来,三人合计剪掉了一百三十五辫子。
活儿得利落,任务妥妥交差。
回到警局,局长见沈涯一人就剪了115,眉梢都往上扬了扬。
还不等开口夸,沈涯已把那只鼻烟壶递了过去——顺手从福海家顺来的,不送白不送。
局长眼睛一亮,伸手重重拍了拍沈涯肩头:“涯子啊,打你进门那天起,我就觉得这小子不一般,没想到觉悟还这么高,好!真不错!”
底下人还没回过神,局长已朗声宣布:
“今天大伙儿得都不赖,尤其沈涯,一个人剪了110条辫子!”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这数字怕是听岔了吧?
“我提议,升沈涯为大队长!”
满屋子霎时没了声儿。
大队长管着五个队长,调度差事、分派巡区,连枪都配得上。
局长脸色沉下来,声音冷了几分:“怎么?我的话,你们耳朵聋了?”
“是!局长!”
彭仲声和周振豪第一个应声,噼里啪啦拍起巴掌,满脸藏不住的得意——涯哥果然靠得住,一步登天!
旁人纵有不服,也只能跟着抬手鼓掌。
接着,局长当场点了五位队长的人选。
彭仲声、周振豪,全在沈涯提的名单上。
那只鼻烟壶,到底没白送。
沈涯笑着拱手:“今儿沾局长的光,兄弟们赏脸,新丰楼摆酒,都去!”
“好!”
满堂哄然叫好。
喝酒吃席,谁不乐意?
新丰楼一桌要三块大洋。
一百号人,少说十桌,三十块大洋哗啦就出去了。
底下巡警暗自咋舌:这沈涯,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
人前不说破,心里都门儿清——沈家虽败落了,底子还在,老宅里的东西随便翻翻,就够撑场面。
谁还去刨问底?有肉有酒,就是硬道理。
原先那点不服气,早被酒香熏得散了。
当然,普通巡警能坐上酒席,已是体面。
局长和几位新任队长,沈涯另备了节目——去八达胡同。
当晚,他陪着局长和几个队长转悠到后半夜,自己拎着烤鸭、烧酒、酱菜,独自回来了。
大杂院里众人瞅见他大包小裹往院里走,馋得直咽口水,却没人敢凑上前搭话。
沈涯径直进了屋。
包爽正坐在小凳上搓衣裳,一抬头见他满手拎着油纸包,心口一热,立马站起身来,脸上绽开笑:“相公,你回来啦?”
沈涯咧嘴一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额角亲了一下:“早跟你讲了,往后喊‘老公’!”
“嗯……老公。”她耳泛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没推拒。
不懂他为何非咬住这称呼不放,可心里并不抵触。
“趁热吃烤鸭,”他把纸包往桌上一放,“吃完明天咱去看院子,买下来住。”
包爽愣住:“买院子?老公,咱哪来这么多钱?”
“你甭心,钱有的是。”他语气笃定,“说过让你过好子,就绝不食言。”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安——怕他走歪路。可这话终究没出口。
“老公,平平在身边就好,现在也挺安稳的,别冒险……”
他懂她的担心,长长呼了口气:“这年头,平头百姓命比草贱,风一吹就倒。咱们得把船造大些,才扛得住浪。”
她茫然摇头,听不太明白。
“行了,这些事轮不到你心,快动筷子。”
“嗯。”
夜里,沈涯舒舒服服躺在炕上,由着包爽端茶递水、擦脸捏肩,心满意足。
同一时刻,八大胡同妓院朱家胡同内。
几个当兵的喝得东倒西歪,冲着老鸨嚷嚷,非要挑几个年轻的姑娘伺候。
偏巧那晚生意太旺,水灵些的早被包了场,一个不剩。
老鸨没法子,硬凑了几个年过四十、眼角堆褶的妇人,往脸上狠抹胭脂,粉厚得能刮下一层来。
没成想刚掀帘进门,就被识破了。
那几个兵当场翻脸,拎着枪就踹门闯进隔壁屋子乱搜。
正撞上局长和几位队长在屋里快活——烟还没散尽,衣裳还搭在椅背上。
两边一照面,火气顶上来,话没说三句便对骂起来。
眨眼工夫,枪就响了。
第二天清晨,沈涯踏进分局大门,耳子还没站稳,先听见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眉心一拧,脚步顿住,满腹纳闷。
推门进去,眼前一黑——整座分局活像临时搭起的灵堂。
白纸扎的花圈堆得到处都是,地上铺着麻布孝衣,几十号人围着跪坐,有老有少,男男女女,哭得直打嗝、扯嗓子、拍大腿。
沈涯看得发怔,随手拽住一个穿制服的巡警,低声问:“这唱的是哪一出?谁家办丧事闹到局里来了?”
“大队长……昨儿幸亏您没去八大胡同啊!”那人压着嗓子,脸都白了,“要不,今儿这儿给您也摆一副棺材。”
接着,他把夜里那场祸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沈涯听完,后脊梁一阵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原来,昨夜死的不止局长一人——新提的五位中队长,连同局长,六具尸首全横在妓院厢房里;彭仲声、周振豪两个,也倒在血泊中,脑袋都开了瓢。
沈涯站在原地,默了半晌。
前脚才亲手签了委任状,后脚人就没了。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只叹了一句:“没这个命。”
“哪个当兵的这么横?敢在京城眼皮底下开枪人?”他声音低沉。
旁人纷纷垂眼,肩膀缩着,没人接话。
眼神躲闪,嘴唇抿得死紧。
沈涯看明白了,掏出一包烟,夹出两支,塞进旁边一个老巡警手里,把他拉到走廊拐角。
那人点上烟,深吸一口,才哑着嗓子开口:“大队长,这事……真碰不得。带头的是陆承武。”
“陆承武?”沈涯皱眉,“谁?”
“您真没听过?”那人呛了一口烟,“他是袁总统警卫军参谋部的人。
他老子更吓人——陆建章,现任大总统府警卫军统领,兼北京军政执法处处长。”
“别说打死几个巡警,就是把市局警长当街崩了,也没人敢查他半个字。”
沈涯心头一震,随即反应过来。
陆承武他不熟,可陆建章三个字,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陕省督军,袁世凯手下最凶的四条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