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傍晚的窝脖儿巷,热得人心里发堵。
林涛刚拐进巷口,几家铺子的老板齐刷刷把脑袋缩了回去。卖馄饨的老钱手一抖,半勺葱花撒进锅里,嘴里还装作没看见。
“钱叔,生意挺好?”
老钱笑两声,锅铲都拿反了。
“还成,还成,今天汤多,肉少,讲究个清淡。”
旁边补鞋的老孙赶紧低头,鞋钉敲得叮叮当当,连鞋底都敲偏了。
林涛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昨天下午,轻工局稽查队把陈家父子从城南废品站带走的消息传遍了整条巷子。今天上午,这帮人还围在没拆封条的林记家电门口拍脯,说什么小林师傅吉人天相,往后全靠你照应。
现在倒好,一个个比欠债的还心虚。显然是情况又生了变故。
林涛走到林记家电门口,封条已经被撕了一半,纸片黏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啦响。店里空着,几台从废品站被退回来的收音机堆在墙角,外壳裂了,旋钮掉了,跟刚从废品堆里扒拉出来似的。
白香琴坐在小板凳上,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见林涛回来,她一下子站起身,脚底踩着碎渣打了个趔趄,差点栽下去。
林涛上前扶住她:“白姨,怎么回事?”
白香琴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小涛,出大事了。”
她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压着嗓子道:“昨天下午轻工局的人明明把陈建国抓走了,我们都以为他栽了!谁知道今天一大早,厂里的马副厂长亲自出面,硬是把他从局子里给保出来了!”
林涛眼神一沉:“马副厂长?”
“对!”白香琴眼泪涌了出来,“陈建国以前到处吹牛说自己攀上了轻工局李副局长,其实那都是扯虎皮做大旗!他真正的靠山,是一直在厂里跟一把手较劲的马副厂长!马副厂长一出面保人,轻工局底下的人也不敢跟国营大厂的领导死磕。陈建国一出来就恶人先告状,马副厂长亲自给他撑腰,带着保卫科的人突击查了后勤处的账!”
旁边老钱听见这话,差点把馄饨漏勺掉锅里。林涛扭头看了他一眼,老钱立刻抬头望天:“今儿这天气好,万里无云。”
天上乌压压一片,哪来的万里无云。
林涛收回目光,冷声问道:“凤姐呢?”
白香琴脸色一白:“王主任办公室被贴了封条,人也被停职了。陈建国当场反咬,说她跟你私盖公章低价处理废品,侵吞了好几万块的公家财产。保卫科现在把王主任关在单身宿舍三楼,说明天一早就要交保卫处严办。陈国栋还在楼下骂,说你今晚敢回筒子楼,他就让人把你腿打断。”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
“王主任平时嘴硬,可今天被带走的时候,脸都白了。”白香琴不敢看林涛,嘴唇抖了抖,“陈国栋还说,等把你抓进去,就把我也拉去问话。说我帮你藏东西,是同伙。还说……还说青青在学校也别想跑。”
这句话落下,店里一下安静了。外头馄饨锅冒泡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白香琴急忙解释:“青青还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她今晚住校,我怕她回来撞上。”
林涛抬手,把她手里的抹布拿下来:“白姨,先别慌。”
“我怎么能不慌?”白香琴眼泪掉下来,压抑了一下午的恐惧终于撑不住了,“你斗得过陈国栋,斗得过陈建国,可现在来了个马副厂长。厂里多少人靠他吃饭,他一句话,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你听姨一句劝,走吧!趁着他们还没来抓你,去鹏城,去哪儿都行。铺子没了还能再挣,人要是折进去了,就真完了!”
她说着,一把抓紧林涛的衣襟,手指头捏得发白。
林涛看着她。白香琴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沾着灰,眼角红得厉害。她平里总端着那点长辈的姿态,此刻全没了。
林涛抬手,替她把鬓边乱发拨到耳后。
白香琴身子轻轻一颤,眼里的泪还挂着,脸却热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正因为时候不对,才得把头发理好。”林涛淡淡笑道,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白姨这么漂亮,不能让陈国栋那种货看笑话。”
白香琴被他气笑了一下,笑完又捂住嘴,怕自己失态。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
“林涛呢?那个盲流回来了没有?”
是陈国栋的声音。
他穿着花衬衫,鼻梁上贴着纱布,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的小年轻,走路拽得二五八万。街坊们纷纷关门,老钱把馄饨锅盖一扣,嘀咕道:“今歇业,锅也害怕。”
陈国栋站在林记门口,看到林涛,顿时得意地笑了。
陈国栋站在林记门口,看到林涛,顿时得意地笑了。
“哟,还真敢回来。怎么,躲在外面找不着救兵,回来等死了?”
他抬脚狠狠踢了一下门槛,撕坏的封条哗啦啦作响。
“我还以为王美凤那个臭婊子找了多硬的关系呢!我告诉你,做梦去吧!我爸今天上午就被马副厂长亲自接出来了!”
陈国栋鼻孔朝天,嚣张到了极点。
“在这棉纺厂的地盘上,马厂长马上就是一把手!他老人家一出面,底下人哪个敢不给面子乖乖放人?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盲流,真以为能翻得了天!”
林涛没搭理陈国栋的挑衅,只看向他身后那两人:“保卫科什么时候能跑到窝脖儿巷执法了?”
其中一个年轻事脸色难看,硬着头皮道:“我们是协助调查。”
陈国栋立刻骂道:“跟他废什么话?他现在就是案犯!”
白香琴挡在林涛身前:“陈国栋,你别胡来!”
陈国栋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咧开:“白姨,您还护着他呢?我爸说了,你帮林涛搬货藏账本,明天一块儿带去问话!你那个闺女也得查查,万一家里藏了钱呢?今晚我就让人砸了他这破店!筒子楼那破屋,连床板都给他掀了!”
这话一出,巷子里几扇窗户轻轻合上。
林涛终于笑了。陈国栋看到他笑,心里莫名发毛:“你笑什么?”
林涛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保卫科事下意识后退。陈国栋硬撑着没退,脖子却缩了半截。
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刚靠着马副厂长从局子里捞出来,就急着反咬一口?”
陈国栋甩开他的手:“少装!马副厂长马上就要转正了,棉纺厂就是他的天下!他已经发话了,王美凤完了,你也完了,等着吃牢饭吧!”
林涛点点头:“行,话带到了。”
陈国栋愣住:“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林涛凑近半步,盯着他,“另外,你裤子还没,回去换一条。天热,捂久了味大。”
陈国栋脸色瞬间变青。上午在废品站尿裤子那点丑事,他以为没人敢提,两个保卫科事忍不住瞟了一眼他的裤。陈国栋恼羞成怒,抬手就要。
林涛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疼疼疼!放手!”陈国栋疼得半边身子歪下去,嘴里直抽冷气。
林涛贴着他耳边道:“回去告诉你爸,还有那个马副厂长。今晚门窗关好,别睡太死。”
他松手,陈国栋踉跄几步差点摔进馄饨摊。老钱赶紧护住锅:“陈公子,小心点。”
陈国栋气得脸都变形了:“林涛,你等着!今晚就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他带人走了,骂声一直传到巷口。
白香琴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站住:“小涛,你刚才不该激他。”
“他不来,我还嫌麻烦。”林涛转身进屋,把散在桌上的账本残页收起来,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件黑色夹克。
白香琴跟进去,见他换衣服,心一下提起来:“你要去哪儿?”
“棉纺厂。”
“你疯了?那边现在全是保卫科的人!”
林涛把袖口扣好,又从工具箱里取出系统奖励的“微型窃听器”(伪装成钢笔帽),放进内兜。既然马副厂长自己跳出来了,那就用这玩意儿给他做个局。
“小涛,姨求你,别去。”
林涛走到她面前,替她把门闩扣上:“白姨,今晚不管谁敲门,都别开。老钱要是送馄饨,也让他从窗户递。”
门外老钱喊了一声:“我听见了啊!我这馄饨还没到那种交情!”
林涛回头:“记账,十碗。”
老钱立刻改口:“窗户挺宽,能递。”
白香琴被这两句弄得想哭又想笑。林涛低头看她,眼神沉稳而锐利:“凤姐是因为我被关的,我得把她弄出来。既然陈家父子把马副厂长也拖下了水,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一锅端。本想让他们多蹦跶两天,既然赶着上路,我送他们一程。”
白香琴心口发紧。她知道林涛不是在说狠话,这年轻人越不吵,事情越大。
夜色沉了下来,筒子楼方向传来了零星的狗叫声,很快又停了。林涛从后巷离开,没走大路。
棉纺厂北门亮着灯,保卫科的人在门口抽烟聊天。厂区里停着一辆黑车,车牌蒙着灰,三楼单身宿舍有一扇窗透着暗黄的光。王美凤就在那里。
林涛绕到宿舍楼背面。这里堆着旧木箱和废铁架,墙边一水管从一楼通到三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高级格斗术带来的身体记忆还在发热,攀爬这种活,过去得费劲,现在只嫌水管不够结实。
远处保卫科巡逻的人刚转过拐角。林涛踩上墙,双手扣住水管,身子利落往上攀。二楼窗户里传来女人说话声,他停了下来。
“王主任今晚怕是难喽。”
“嘘,小声点,马副厂长的人在楼下呢。”
林涛继续向上。三楼窗台近在眼前,他翻身落上窄窄的窗沿,黑色夹克融进夜色里。
屋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王美凤强撑着骂人的声音:“哭什么哭?老娘还没死呢!”
林涛嘴角一动,抬手轻轻叩了三下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