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晨的头刚冒尖,驱散了筒子楼走廊里的气。
林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关节嘎嘣作响。熬了个大通宵,精神头反而出奇的好。
他顺手抄起半旧的薄毯,抖开盖在熟睡的白香琴身上。领口微敞,那副常年劳却不失丰腴的曲线在毯子下起伏,睡得十分踏实。
林涛转身出门,去胡同口借了辆三轮车。
几十台翻新好的收音机和电机被他用麻绳稳稳扎在车斗里。双腿发力,三轮车直奔人声鼎沸的滨海市电子大市场。
八点钟正值早高峰,大市场里摊位密集,喇叭里的叫卖声和磁带里发出的杂音混作一团。
林涛寻了个当街惹眼的空位,一脚踩死刹车。
扯过旁边摊贩的公用接线板,抛出两毛钱电费。食指直接按下一台黑色收录机的播放键。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清亮的昆曲唱段瞬间撕开四周的嘈杂。音色穿透力强得吓人,没有一丝杂音。
几个提着蛇皮袋、正准备去南边进货的老主顾,立刻被这把腔调勾住了脚步。
几个梳着油头、叼着烟的倒爷也凑了上来。其中一个黑脸膛的家伙,伸手在铜线圈的焊点上摸了摸,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手艺?”
林涛没吭声,顺势拿起一把螺丝刀,反手一拧旁边一台电机的轴承。
“嗡——”
平稳的低频震颤传导在木板上。连半点抖动都没有,跟出厂新机一模一样。
不用吆喝,实力就是硬通货。开摊不到十分钟,三台机子直接以两倍溢价脱手。几张热乎的大团结,丝滑地揣进了林涛的裤兜。
人气刚聚拢,一道不合时宜的娇笑声从街对面传来。
陈国栋穿着灰色夹克,大摇大摆地搂着赵小敏的腰晃了过来。赵小敏今天抹了大红唇,衬衫领口恨不得解到口,正为昨天许诺的“呢子大衣”软磨硬泡。
他俩本想直奔高档进口柜台,但赵小敏眼尖,目光瞬间钉在人群中央的林涛身上。
“哟,这不是林涛吗?”她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
陈国栋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他分开人群走上前,抬腿就在三轮车的轱辘上重重踹了一脚。
“你这下岗的废柴,怎么还敢出门?”陈国栋扯着嗓门嚷嚷,“连个电动机都修不好,去废品站捡点破铜烂铁,也敢跑这儿骗老头老太太的棺材本?”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准备掏钱的顾客手一僵,狐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摊上的机器。九十年代,下岗工和废品站凑一块,基本跟骗子画等号。
赵小敏站在旁边,高昂着脖子,用手帕掩着嘴做呕吐状:“天哪,这垃圾堆里掏出来的东西谁敢要?林涛,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幸亏我早看清了你。”
陈国栋满脸得意,反手从怀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啪啪”地拍在对面的高档柜台上。
他冲那老板扬起下巴:“给爷配最好的原装进口三洋机!让这收破烂的开开眼!”
林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从工具盒里抄起一把十字改锥。手指翻飞,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哒”声,一台收音机的底板被行云流水般卸开。
里面的光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东拼西凑的飞线,排列规整的紫铜线圈和泛着银光的饱满锡点,透着一股工业制造的机械美感。这做工,比原厂出来的还要毒辣。
林涛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按下播放键,依旧是那段清亮的《牡丹亭》。
他指了指对面陈国栋刚买的进口机:“麻烦也放一遍。”
两道声音同时传出。
林涛摊上的机子,声线醇厚净。而陈国栋花大价钱买的那台,刚转起来就带着尖锐的底噪,声音糊得像在罐头盒里敲铁皮。
高下立判。现场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外围的倒爷们彻底疯了。
那个黑脸膛的倒爷猛地推开人群扑上来,眼冒绿光:“这走线,这焊功!老弟,这批尖货有多少,老子全包了!”
“我出两倍的钱!给我留十台!”
“全要了!现结!”
懂行的倒爷们急红了眼,拉开厚厚的皮包,挥舞着花花绿绿的钞票大吼。刚刚还满心疑虑的围观群众,瞬间化作哄抢大军,直接把陈国栋和赵小敏挤到了一边。
不到一刻钟,三轮车被扫荡一空。
林涛靠在车把上,慢条斯理地蘸了蘸唾沫,大拇指飞速捻动。
“哗啦啦——”
两百多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在他手里翻起一片绿色的浪花。两千三百块!在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发狂的巨款。
厚厚一沓钞票反射出的光,狠狠刺进陈国栋和赵小敏的眼睛。
赵小敏脸上的讥笑彻底冻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肠子悔得发青。
陈国栋维持着掏钱的姿势,脸憋得像个紫茄子,拳头捏得死紧。
林涛将钱卷成一捆揣进怀里,推着空车走向对面的百货专柜。
他走到女装专柜前,指着橱窗里那件正红色的羊毛呢子大衣—。
没错,就是赵小敏做梦都想穿上的那件。
“包起来。”
连价签都没看,三沓大团结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店员手脚麻利地打好包。
随后,林涛又走到旁边的金饰柜台,手指点在玻璃板上:“这条金链子,拿走。”
整个过程脆利落,那些陈国栋给赵小敏画的大饼,被这砸下的真金白银碾得稀碎。
极度的落差让赵小敏彻底破防。她死死掐住陈国栋的手臂,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你不是说那衣服是我的吗?你掏钱啊!你连个下岗工都不如?”
陈国栋颜面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准备拽着赵小敏开溜时,余光突然扫过林涛刚才摆摊的空地。那里遗落了一块没来得及收走的电机底壳。
铁皮边缘清晰地打着一个钢印——棉纺厂四车间报废批次。
陈国栋瞳孔一震。那是他老子吃进肚子里,又莫名其妙被后勤王美凤批走的那批废铁!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断人财路犹如人父母,这穷小子敢截陈家的胡,必须死。
……
傍晚,红霞满天。
林涛一手提着烤鸭和两瓶汾酒,一手攥着丝绒盒子,推开了筒子楼的木门。
十平米的小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里飘着好闻的胰子味。
白香琴刚洗漱完,换了件宽大的灰底白花粗布褂子。但这衣料本掩不住她常年活练出的饱满腰线。她正在镜前梳头,动作慵懒,透着股熟透了的撩人风情。
“小涛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你下碗面……”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话刚说一半,林涛直接把酒肉放在桌上,长腿一迈走到她身前。
白香琴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得倒退半步,后腰直接抵在了桌沿上。
林涛手臂从她脸颊两侧穿过,绕到她的脑后。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就这么硬生生地环过了她的脖颈。
黄澄澄的足金贴着锁骨,把那片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皙皮肤衬得直晃眼。
“给你的。”林涛压低着嗓音。
白香琴浑身一僵。她低头看着口那沉甸甸的金坠子,这辈子哪有人给她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涛……这使不得,太贵重了,姨不能要。”她声音发颤,双手无措地抵在林涛的膛上。
林涛手掌按在她的后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你熬夜帮我,这是你应得的。戴着好看。”
低沉的嗓音像通了电。滚烫的荷尔蒙瞬间搅乱了白香琴的呼吸。
她双腿软得发飘,丰满的口剧烈起伏着。就在这微醺的情意里,她再也撑不住,彻底软倒在林涛怀里。
林涛揽住她的腰。这紧实的触感,完全不是后世那些细竹竿能比的。他的手顺势往上,轻轻碰到了那宽大褂子的纽扣。
屋里的温度急剧攀升。白香琴的手指死死抠进他的胳膊,呼吸急促得要蹦出嗓子眼。
“妈,我回来了。”
门锁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脆响。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半扇。
一个梳着高马尾、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清丽女孩,俏生生的立在门口。
女孩脸上还带着中学生的稚气,此刻却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屋里紧贴在一起的两人。
手里拎着的帆布书包从指尖滑落。
“吧嗒”一声,重重砸在了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