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晨六点,晨光顺着发黑的窗棂缝隙钻进来,照得筒子楼走廊的水泥地发白。
铝锅磕碰的声响已经响起,空气里飘着劣质肥皂味。
林涛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在脸上,激得人打了个哆嗦。
他抹了把脸,从旧毛巾架上扯下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宽阔的肩膀把洗到发白的蓝布衫撑得紧绷。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茉莉花叶子上沾着露珠。
隔壁虚掩的木板门后传来扫帚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林涛嘴角扯了扯,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装电机的铁皮箱。
昨晚他熬了半宿没碰电机,专门铺开旧账本,把每台机器的来路、修复成本列得明明白白。
几沓大团结被旧报纸包了三层,外头还扎了麻绳,方方正正塞进贴身的口袋。厚实的纸沓硌着肋骨,这感觉踏实得让人想哼歌。
钱在身上,胆气就硬。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廊里,白香琴正弯腰扫着自家门前那块地。那件洗得严重缩水的灰呢子褂子,后背被晨汗洇出深色的痕迹,腰身勒得死紧,布料下的线条若隐若现。
她听见脚步声,扫帚尖在地面顿了一下,腰弯得更低,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涛经过她门前时,脚步放慢了半步,声音平淡:“白姨早。”
白香琴的肩膀明显绷紧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扫帚在地上划出急促杂乱的沙沙声,样子慌乱无措。
林涛抬脚往楼下走,没有停留。
脚步声远去。白香琴这才直起腰,望着空荡荡的楼梯拐角。手指在竹扫帚柄上慢慢收紧,眼神复杂。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她咬着嘴唇,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小……”
……
棉纺厂后勤大院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几辆红星卡车停在空地上卸煤,黑灰随风扬起。墙角那句“抓生产,促改革”的红漆标语已经斑驳。大院里弥漫着煤烟味、机油味,还有办公楼里飘出来的廉价茉莉花茶香和咸菜味。
林涛穿过院子时,几个蹲在墙抽烟的老工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吧嗒烟嘴。他踩着台阶上二楼,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敲出清脆的响声。拐角处迎面撞上个穿中山装的事,对方下意识让出半边楼梯。
走到主任办公室不远处。
“站住!”尖利刺耳的声音从楼道另一头炸过来。
林涛回头,看见陈国栋抱着个纸箱子站在楼梯口。他半边脸还肿着,嘴角挂着青紫,眼底布满血丝,那身灰夹克皱巴巴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科员。
陈国栋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把纸箱子往墙角重重一掼。
“林涛!你还敢来这儿?!”陈国栋指着林涛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眼里充满怨毒。
左边那个瘦高个儿推了推眼镜,拿腔拿调:“小同志,后勤办公区域,账目可不是外人能碰的。”
右边那个胖科员抱着胳膊,眼神挑剔:“你一个被厂里扫地出门的盲流,还往这儿跑什么?真当昨天王主任护着你,你就能在这儿横着走了?”
走廊里几扇门悄悄开了条缝,露出看热闹的脸。
林涛不紧不慢地把怀里那个报纸包拿出来,轻轻搁在旁边的窗台上。麻绳一解,旧报纸散开半边,里面露出三指宽的崭新大团结,在晨光下泛着油墨特有的光泽。
楼道里一下安静了。胖科员喉结狠狠动了动,刚端起的茶缸差点没拿稳。瘦高个眼镜后的眼神瞬间变了。
林涛拍了拍报纸上的灰:“陈公子,我来给厂里交残值款。耽误入账,这笔厂产损失算你们科室,还是算你们家废品站头上?”
陈国栋气得浑身直打摆子,伸手就要去抓那报纸包:“谁知道你这钱哪来的?肯定是你倒卖厂里赃物换的黑钱!王美凤那老女人给你批条子,谁知道她吃了你什么迷魂汤,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林涛抬手一挡。两人手腕重重撞在一起,陈国栋疼得缩了回去,昨天那两巴掌还没消肿,今天手腕又差点报废。
“查什么账?”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
伴随着“咔哒”的开门声,王美凤站在了主任办公室门口。她今天穿了条紫红色的一步裙,裙摆绷在丰满的臀线上。肩上披着件黑呢子外套,里面是墨绿色的紧身针织衫。领口敞开着,扣子松开半寸,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白腻的皮肤。
五十岁的女人,波浪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角细纹里藏着的风韵比二十岁的小姑娘更撩人。她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下都砸在人的心头。
胖科员马上往旁边让开,腰弯得比刚才快多了。
“陈国栋。”王美凤走近,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昨天让你回家反省,你今天在这儿给我站岗当收过路费呢?”
陈国栋的脸瞬间白了,结结巴巴:“王主任,我、我就是来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收拾到楼梯口了?”王美凤瞥了眼墙角摔开的纸箱,转头看林涛时,脸上的冰霜立刻化作春风拂面的笑,“小林,怎么才来?我茶都泡第二遍了,进屋说。”
陈国栋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死紧。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迅速缩了回去。
林涛跟着走进办公室,红木门在身后合拢。
屋子里桂花香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窗台上两盆绿植叶子发亮。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明暗光斑。王美凤绕到红木办公桌后,将茶缸搁在印着口红印的白瓷杯旁,然后转身背靠着桌沿,双腿交叠。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紧实,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林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报纸包里的钱码得整整齐齐,连同那本硬壳账本一起推了过去。
王美凤原本挂着慵懒的笑,可翻开账本第一页,瞳孔微微一缩。“收录机三十七台,修复三十五台。旧电机五十二台,修复四十九台……”
她念着念着,端起茶缸的手猛地一顿。
这修复率太吓人了,这哪是修废品,这分明是一台行走的印钞机!
“小林啊。”王美凤放下茶缸,从桌后绕了出来。一步裙包裹着丰腴的身段,她走到林涛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上,将他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前的针织衫领口敞开,那片腻白几乎要贴到林涛鼻尖,带着女人体温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你这手艺绝了,姐姐服。”王美凤声音带着沙沙的质感,“但一斤两毛三的废铁,你倒手赚几十块。姐姐的批条可是担着风险的,这点残值款,可不够填平公家的账面,堵不住下面那些碎嘴子的口啊。”
林涛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指腹自然地覆在她撑着扶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王美凤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却没把手抽回去。
林涛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凤姐。”林涛笑道,“公家的账,我给您做得净净。不用您搬一颗螺丝。至于私下的...”
林涛顿了一下:“我出技术,您出批条。利润咱们三七分,您拿三成股。”
他直视她的眼眸:“只要这手艺在,以后您永远不缺进口的香水、金镯子和好皮鞋。这可比那点死工资阔气多了。”
王美凤的口剧烈起伏起来,手指微微收紧。她反手扣住林涛的手指,红色的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眼底搅成一片滚烫的漩涡。
“嘴甜的男人,最会骗人。”
“凤姐要是信不过,可以先骗三个月试试。”林涛笑了。
王美凤噗嗤笑出声,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化开。
【叮!王美凤(50岁)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5。】
【提示:王美凤对宿主产生深度利益依赖。】
系统提示音响起,林涛眼底掠过笑意。利益依赖,这比虚无的好感靠谱得多。
王美凤猛地直起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
《厂矿废旧设备检修委托书》、《临时场地使用介绍》、《废旧物资外运证明》,签字盖章一气呵成。
王美凤将三份文件叠好递过来,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黄铜钥匙,搁在文件上。指甲有意无意在林涛掌心刮了一下。
“拿着。以后外面有人问,你就是后勤处委托检修人员。后勤处后院有间废弃的仓库,你先占着用。”她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角细纹满是风情,“以后每个月十五号之前把账送到我桌上。还有,没人的时候别总叫王主任,显老。以后也别让我爬那种破楼梯了。”
林涛收好文件和钥匙,贴身放进内袋:“凤姐放心,以后有事随叫随到。门面我去找,第一批货马上走正规账。”
刚拉开红木门,门外忽然传来陈国栋压着火的声音:“王主任!我爸让您下午去一趟供销科,说有账要对!”
王美凤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桌上,厉声道:“听不懂人话?滚回去告诉你爸,我下午没空!”
门外安静了两秒,外头灰溜溜的脚步声远了。
林涛开门出去。楼道里,胖科员满脸堆笑,主动帮他把门拉开:“林同志慢走,有事常来。”
“常来。”林涛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走到楼梯拐角,陈国栋还抱着纸箱子杵在那儿,脸色比煤灰还难看。
林涛呵呵一笑:“陈公子,脸还疼吗?回家歇着吧,以后走路看着点,别再摔泥坑里了。”
陈国栋牙都快咬碎了,气得转身就走。结果脚下一绊,正好踩在刚才滚落的茶缸盖上。
“哎哟!”整个人剧烈摇晃了两下,纸箱脱手而出,里面的杂物噼里啪了一地。
几扇门后传来憋不住的嗤笑。
林涛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穿过堆满煤渣的大院,伸手摸了摸内袋里的文件,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找时间去街上转转,看看哪间门面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