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色浓稠如墨,泼在老街巷口的路灯罩子上。
黄色大发面的发出一声嘎吱闷喘,歪歪扭扭地停在棉纺厂家属院外面的歪脖槐树底下。林涛推开车门,脚踩在满是煤渣的地上,鞋底碾出细碎的响声。
单身宿舍楼三楼尽头的窗户透着一线昏黄。茉莉花香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闷热的楼道里发酵得格外浓郁。
他抬手,还没敲门。
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门从里面打开了。
王美凤披着那件暗红色真丝睡袍站在门后,腰带松松垮垮挽了个活结,白腻的锁骨下方一片春色挡都挡不住。波浪卷发随意地散在肩头,脸上的红还没褪净。
“进来吧,等你半天了。”
她侧身让出门口,目光在林涛宽阔的肩膀上停了一瞬。薄薄的蓝布衬衫被汗氲出深色的印记,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门反锁。
屋子里弥漫着茉莉花茶和香皂的气味。桌上那只搪瓷茶缸还冒着热气,杯壁上留着半枚胭脂色的口红印。
林涛在床沿坐下,摸了大前门叼在嘴角。火柴“嚓”地划亮,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王美凤走过来,腰一弯挨在他身侧坐下。丝质睡袍的领口垂落下来,大片雪白的丰腻贴上他的胳膊。
“说正事。”她指尖捻住烟盒,自己也抽了一,凑到林涛嘴边借火。
两个人额头几乎挨在一起。吐出来的烟雾缠绕在一处。
“凤姐,明天的戏,我给你透个底。”林涛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不疾不徐,“陈建国这回搬轻工局来压我,那我就借轻工局的天,来掀他的底。”
王美凤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涛伸手揽过她的腰,掌心贴着丝绸裹着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轻工局的李副局长,他夫人苏玉梅,宫寒偏头痛十几年,全市名医看了个遍,没一个对症的。”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明天午后,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官太太。”
“你疯了不成?”王美凤猛地直起腰,睡袍的腰带彻底松开了,堆在腰间像朵暗红色的花。
她瞪圆了眼睛,“李副局长家的门槛,比轻工局的办公楼都高。你一个刚下岗的穷小子,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凤姐。”林涛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门房那关,我昨天就过了。”
王美凤当场愣住了。
林涛微微一笑,没再多解释。俯身含住因惊讶而微张的饱满红唇。
“唔……”
王美凤闷哼出声,所有焦虑全被这一吻碾碎在喉咙里。
她手臂死死攀上他的脖颈,指尖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不管不顾地激烈回应着。
丝质睡袍委地。
窗外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歇斯底里,屋里那张老式弹簧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足足晃了大半夜。
……
凌晨四点,月光从发黄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白白的线。
王美凤整个人软成一摊泥,瘫在林涛口。脸上余韵未消,声音沙哑。
“你……你明天到底要怎么弄?”
林涛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汗湿的卷发。指腹蹭过耳垂,身上的娇躯又颤了颤。
“姐姐只管踏实睡大觉,等着看好戏就行。”他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明天这个时候,陈建国就该跪在地上求你盖公章了。”
“鬼才信你这小浑蛋的话。”王美凤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揉进林涛的身体里,“你这人,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让人上瘾的。”
林涛低头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望着天花板出神。
五十点好感度,一锤子买卖。
这一锤子,够把陈家父子从滨海市的牌桌上掀下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涛起身穿衣。
王美凤裹着薄被靠在床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着林涛匀称又充满力量身体。
“小涛。”她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死心塌地。
林涛回头。
“千万当心点。”她死死咬着嘴唇,眼底水光潋滟,“要是真出了事……就躲来姐姐这儿,姐姐养你。”
林涛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角。
“姐姐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
他推开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
次午后,头毒辣。
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直粘鞋底。整条老街像蒸笼里的馒头,热气从脚底疯狂往上蒸。
玉泉堂后巷的小铁门前,林涛第二次换上那白大褂。
“苏老师等着呢,赶紧进去。”
前台的事头也没抬。
林涛踩着那条暗红色的地毯,摸到走廊尽头那间特护单间。
雕花木门虚掩着,檀香味混合着草药味从门缝里直往外溢。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声音比昨天柔了三分,却依旧端着官太太架子。
林涛推门而入。
橘色的灯光压得极暗。窗式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
沉香木宽榻上,一具惹火的身段正侧卧着。
苏玉梅今天换了件薄薄的月白色真丝吊带裙。腰带打了个虚结,稍一动作就会彻底散开。肌肤在暗橘色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从的肩头一路延伸至裙摆下的修长小腿。
听见盲杖触地的声音,她慢慢侧过脸来。
墨镜后,林涛精准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
正是久旱逢甘霖,眼波如水。
“来了?”苏玉梅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轻颤。
她用手肘撑着软枕,半边身子微微塌下去,腰窝处在真丝裙下勾出惹眼的弧度。“昨天那几下,我回去以后整夜没犯头痛。你这手……倒是比老梁那老东西强多了。”
“苏老师过奖。”林涛恭敬中带着三分疏离,“昨是替班,今小的斗胆再伺候一回。”
“少废话。”苏玉梅翻了个身,伏趴在榻上,丰满的肥臀在林涛眼前完全展露出来。真丝裙贴在背上,臀部动了动,在冷气中微微收紧,颤巍巍的。
“昨天按的那几个位,今天我自己找了找,怎么也找不准。你来。”
林涛没急着动手。
他从白大褂里摸出那瓶极品活络暖宫精油,拇指拨开木塞。一股奇异的暖香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淡金色的油液在指缝间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玉梅的鼻翼不自觉地翕了翕。
林涛搓热双掌。
热力先一步渡了过去,悬在苏玉梅后腰上方半寸。
空气瞬间变得滚烫黏稠。
苏玉梅的臀部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又缓缓松弛下去。
“嗯……”
双掌落下的瞬间,她猛地闷哼出声。滚烫的掌心裹挟着药性,直直撞进那具常年寒凉的躯体。
暖意如泄洪般从腰窝涌向小腹,又顺着带脉一路攀升至后脑。
她脑袋里的那紧绷的弦,彻底放松了。
林涛拇指叩入两侧腰眼,劲气透骨,掌顺着膀胱经一路向下,灼热的力道推过每一寸僵硬的肌理。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甜腻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
指甲死死攥进身下的软枕里。
“苏老师放松,带脉死结得慢慢化,急不得。”林涛声音平稳,手上动作不停。
掌滑到尾椎上方的八髎。指关节猛地一压,手腕翻转拉扯。
这一记狠手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下。
苏玉梅紧咬的嘴唇骤然松开,喉咙里溢出一声拖了长腔的娇吟。
“你……”她话都说不利索了,大脑深处被炸成一片空白。
幽闭的单间里,窗式空调的低频嗡嗡声本盖不住女人急促的喘息。温度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
苏玉梅雪颈高仰,红唇微张。常年冰冷的此刻暖洋洋的,被一团灼热的气流包裹着。那种极致的舒泰感从尾椎一路窜上头皮,酥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双手死死攥住软枕,腰肢不自觉地迎合着手掌的节奏微微起伏,贪婪地索取着。
就在她即将攀上那极乐之巅的前一刻。
林涛的手掌,竟毫无征兆地抽离了。
苏玉梅浑身猛地一颤。
云端骤然跌落的失重感,犹如抽去了她浑身的骨头。空虚与不甘如水般疯狂涌来,小腹那块刚被暖热的地方瞬间又像是要坠入冰窟。
“你什么!”她匆忙翻过半个身子,肩带滑落,声音里带着薄怒,“谁让你停手的?”
林涛站在榻边,摘下墨镜。
他抽过旁边的湿毛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节。眉眼低垂,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那声叹息里裹着七分落寞,三分苦涩,似有满腹心思。
“苏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凄凉,“您的带脉寒淤已散了九成。只可惜剩下这一成的病……小的怕是没福气替您拔除了。”
苏玉梅的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你把话说清楚。”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吊带裙皱成一堆,大片白腻的肌肤暴露在冷气中。她顾不上遮掩,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什么叫没福气?”
林涛低着头。
“不瞒苏老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无奈的酸楚,“小的不只是个替班的推拿,平里还在窝脖儿巷开了间电器维修铺子混口饭吃。手续齐全,证件完备,是棉纺厂后勤处正式挂牌委托的检修点。”
苏玉梅凤眼一横:“那又怎样?”
“就在昨天。”林涛抬起眼,眼睛里满是委屈与绝望,“棉纺厂供销科的陈建国科长,仗着跟轻工局的关系,纠集了一帮穿制服的,把我的铺子砸了个底朝天。几百台修好的电器全被抢走拉走,大门还被贴了封条。”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说……说我是倒卖公家的盲流。说我在滨海市翻了天。说李局长就是他们的天,以后见我一次打一次。”林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一个草芥一样的小人物,哪里斗得过陈科长这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今天来伺候苏老师,已是偷得浮生半闲。明……明小的便要卷铺盖滚回乡下了。”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弯腰捡起靠在墙角的盲杖。
“这最后一成的病,小的实在没胆子再碰了。万一哪天陈科长再给人透个信,说我是打着治病的旗号招摇撞骗,小的这双眼睛……怕是当真要被人家挖了去。”
这番连消带打的上眼药绝活,句句如同带毒的钢针,又准又狠地扎进了苏玉梅的肺管子里。
她是什么人?轻工局副局长夫人!整个滨海市商界命脉的枕边人!
多少局长县长见了她都得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叫一声“苏老师”。她的座上宾,竟被手底下的一条野狗仗势欺人给砸了饭碗?!
更要命的是,这狗东西还敢打着她丈夫的旗号在外头作威作福!
苏玉梅饱满的脯剧烈起伏。
“你再说一遍。”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气,“打着轻工局的名号?在外面砸你的场子断你的活路?”
她猛地扯过真丝毯子裹住身躯,从榻上站起来。
“陈建国……好一个陈建国。”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棉纺厂供销科的破科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拿我丈夫的名号在外面充大个儿!”
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林涛的手腕。
“明天午后,你准时给我来!这最后一成病,我偏要你给我一一拔净了!”她咬着后槽牙,眼底锋芒毕露,“这桩官司,我替你平!”
林涛面露惊喜。
“多谢苏老师。”
“用不着谢我,这是他们自己找死。”苏玉梅一把甩开他的手,赤足走到桌前抄起电话,“你先出去等着。我打个电话。”
林涛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门外,事正靠着墙打盹。林涛拄着盲杖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急不缓。
事猛地打了个激灵,慌忙站直身子问候:“小师傅,夫人今天身子怎么样?”
“苏老师身子骨好着呢。”林涛压着嗓子回话,“明午后,还请事大哥行个方便。”
“好好好,您怎么说咱们怎么办。”
林涛推开玉泉堂的雕花大门,毒辣的阳光兜头浇下来。他摘掉墨镜,在小摊上买了冰棍,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真甜。
……
城南废品站。
烈疯狂炙烤下,机油味、臭汗味、铁锈味发酵搅成一团,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破败的院子里堆满了从“林记家电”抢来的电机和收音机。
零件散落一地。
陈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破藤椅上。紫砂杯里的茶早凉透了,他端在手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绿豆眼得意地眯成一条缝,睥睨着满地的战利品。
“砸!给我敞开了砸!”他嚣张地一挥手。
陈国栋光着膀子,抡着把大铁锤,指挥着三个狗腿子。
一锤下去,零件火星子四溅。一台崭新的三洋收音机被当场砸成废铁壳子,塑料外壳崩得漫天乱飞。
“痛快!”陈国栋仰天哈哈大笑,“一个下岗的穷盲流,还他妈敢跟老子叫板!老子让他这辈子都在筒子楼里吃屎!”
“陈公子威武!”
“科长您这招真是高啊!”
陈建国往藤椅上狠狠一靠,端起紫砂杯,摇头晃脑地哼起了智取威虎山的小曲儿。
殊不知,曲儿还没哼完。
废品站外,陡然尘土飞扬。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生锈的铁皮大门被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撞开!
陈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紫砂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十几个公安和稽查事如狼似虎地扑进院内。
橡胶棍、手铐、对讲机,铺天盖地的绝望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品站。
领头的是个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李副局长的心腹秘书,赵德顺!
赵德顺脸色铁青,踩着一地碎零件大步走到陈建国面前。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文件,拍在陈建国脸上。
“滨海市轻工局稽查令。”赵德顺声音冷咧,“陈建国,你涉嫌滥用公权、侵吞公家财产。即刻查封城南废品站,全部涉案物资就地扣押!”
陈建国如遭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瞬间软成面条。膝盖砰地一声重重砸在碎石子地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赵、赵秘书!这里头有天大的误会!都是误会啊!”他连滚带爬扑上前想抱赵德顺的大腿,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揪住领子,反剪了双臂。
“我是李局长的人啊!您不能这么抓我!”
“李局长的人?”赵德顺怒极反笑。
赵德顺一字一顿:“李局长让我带句话给你,他,本就不认识你!”
陈国栋手里的铁锤哐当脱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脚下一摊水渍,竟是当场尿了裤子。
“爸!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像条丧家犬一样扑向陈建国,“咱们不是有李局长撑腰吗?局长怎么会抓咱们……”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丧门星!”陈建国红着眼,回头就是一巴掌扇过去,打得陈国栋原地转了一圈。“都是你!都是你惹回来的事!”
“都给我押走!”
赵德顺厌恶地一挥手。几个公安像拖死狗一样把陈家父子塞进门口的摩托车斗里。堆积如山的机器被稽查队原封不动地贴上封条。
“轻工局稽查封”五个大字刺眼夺目。
消息长了翅膀。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窝脖儿巷彻底炸了锅。
“听说了没?陈家父子让公安给连锅端了!”
“真抄家了!城南废品站全给贴了死封条!”
那些原本以为林涛已成砧板鱼肉的街坊倒爷们,此刻集体失了语。
摆摊的、修车的、卖早点的,三三两两聚在巷口,面面相觑。
“陈建国那可是李副局长的人啊!说折进去就折进去了?”
“嘘!小声点!”
倒爷们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巷子深处那间贴着封条的门面。
烫金的“林记家电”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光。
而此时,窝脖儿巷对面的报刊亭旁边。
林涛慢条斯理地掐灭了指尖的大前门。
他掸了掸蓝布衫上的灰屑,双手抄在裤兜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夕阳西斜,把整条老街染成一片血一样的昏黄。
林涛转身,迎着余晖朝玉泉堂的方向走去。
明天下午,还得去给苏老师拔那最后一成的病呢。
风从梧桐树荫里吹下来,裹着九二年夏天那股子野蛮又燥热的气息。
林涛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曲,不疾不徐地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