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晨的第一道光顺着发黑的窗棂缝隙,斜斜照进屋。
光柱刚好落在地上的麻袋上。
四百多台翻新好的旧电机,散发着机油与松香混杂的重工业气味。
林涛靠在床头,咬着烟蒂,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气。
脑子里系统机械音的余韵未消,“冷淡期”三个字还在里头硌着。
他嗤笑一声,指尖一弹,烟灰精准落进床头的掉漆搪瓷缸。
冷淡?他稳如老狗,本不在乎这暂时的情感冻结。
等这满地破铜烂铁变现,真金白银砸到眼前,这世上就没有捂不热的冰山。
靠黑市摆地摊终究是小打小闹,完全吃不下这批货。
这笔钱要净净揣进兜里,得有一套公家背书的皮,找个正经铺面挂牌走量。
正盘算着怎么搞门店,楼下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水泥楼梯上,一声比一声重,中间还夹着尖利粗暴的叫骂。
林涛碾灭烟头,眼皮掀了一下。
来活了。
隔壁屋。
白香琴正站在木板案前,捏着擀面杖揉面。
她今天套了件洗得严重缩水的灰呢子小褂,粗糙的布料死死勒在身上,将那丰硕饱满的轮廓兜得满满当当。
四十八岁快绝经的年纪,寻常女人早就松垮了腰身。
可这妇人常年扫地扛米,腰身硬朗得像头母豹子。
昨晚没睡好,她眼角多添了两丝细纹,但这非但不显老态,那张白净的面皮反而透出一种熟透了的风情。
脑子里正泛着昨晚林涛走出门时的背影,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砸门声。
白香琴吓得手一哆嗦,白面团“啪叽”一声掉在木板上。
她白着脸拉开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往楼道看了一眼,呼吸当场卡住了。
陈国栋穿着那身扎眼的灰夹克,鼻孔朝天踩着水泥楼梯晃上来。
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厂保卫科壮汉。
清一色深色制服,手里全攥着黑黢黢的橡胶棍。
陈国栋手里捏着一块沾着泥浆的铁皮底壳。
晨光一照,“四车间”三个字的钢印锃亮。
正是昨天下午林涛在大市场没来得及带走的那块废铁残片。
陈国栋走到林涛门前,满脸写着“今天必须弄死你”的嚣张。
“砰!”
他抬腿就是一脚,皮鞋底重重飞踹在木板门上,单薄的门板扑簌簌往下掉灰。
“林涛!你个被开除的社会盲流!”
陈国栋扯开破锣嗓门嚎,声浪在走廊里来回撞击。
“敢偷盗厂矿集资财产,倒卖公家电器!保卫科的兄弟全在,今天就抓你见官!”
这一嗓子穿透薄薄的墙壁,直接把整栋筒子楼的街坊全炸了锅。
端着粗瓷大碗的大爷、提着塑料尿盆的大妈,齐刷刷地从各层门缝里冒出脑袋。
偷公家资产。
这在九二年是碰不得的死,偷盗厂矿物资够得上吃枪子,最少也得判个三年往上。
窃窃私语的水瞬间淹没了走廊,众人看向那扇掉漆破门的眼神,全带上了同情与惊恐。
门内。
林涛冷冷瞥了一眼震颤的门轴。
他脚尖精准一挑,扯起床底下那张厚实发黑的防雨布,“哗啦”一声兜头盖下去。
几百台翻新机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连半个棱角都不外露。
这堆铁疙瘩现在是他的摇钱树,也是一点就炸的雷区。
林涛拽平发黄的旧衬衫衣摆,右手伸进裤兜里一拽。
摸出那张盖着王美凤红头公章的提货单。
他两指夹住边缘,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
鲜红的公章和龙飞凤舞的签名,清晰得能人。
门外。
保卫科的壮汉见里头没动静,冷笑着跨步上前。
“开不开?不开老子让人撬了!”
一人举起手里的铁皮撬棍,对准门缝,龇牙咧嘴地准备暴力破门。
“吱呀——”
木门猝不及防地向内拉开。
林涛高大结实的身躯如同一垛城墙,硬生生堵在门口。
被强身丸淬炼过的腱子肉把棉布衬衫撑得笔挺,青筋从小臂蔓延到手背。
结实的肌和宽阔的肩膀自带一股蛮不讲理的凶悍气场,迎面砸了出去。
他没半句唯唯诺诺的解释。
眼皮半垂,目光极冷,视线刀子似的扫过众人。
举棍的保卫科事虎口一麻,硬生生被这眼神得退了半步,棍子悬在半空愣是没敢往下砸。
“偷盗公物?”
林涛斜倚着门框,左手摸出火柴擦亮,点燃一大前门。
火光映在他黑沉沉的瞳孔里。
青色烟雾吐出,他挑起眉,看着陈国栋就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陈二少昨天被我甩进泥坑,脑子里灌的水还没晃?”
“拿块破铁皮就敢带着狗上门咬人,谁给你的执法权?”
“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还是你爹家的狗窝?”
陈国栋面皮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举起带钢印的铁壳怼上来。
“少他妈放屁!这是四车间的报废物!合法入库的公家财产!”
“铁证如山!你昨天在大市场倒卖,真以为没人看见?”
林涛半步不退。
他夹着烟往前凑了半步,一口浓烟精准喷在陈国栋的鼻尖上。
“合法入库?”林涛直接笑出声。
“私闯民宅,寻衅滋事。这破铁皮随便在哪个垃圾堆捡不来,就敢往我头上扣帽子?”
“那我倒想问问陈二少,你爹的废品站是哪年上的税?”
“倒手翻五倍的铜线圈走的哪条账?”
“怎么,偷鸡的贼反过来喊抓贼了?”
这几句话信息量大得吓人。
走廊两头探头探脑的街坊顿时安静了,随后开始交头接耳。
这陈家二少爷平时在厂里横行霸道,他爹那废品站可不就是吃厂里的回扣?
今天这出,怕不是借机报私仇。
陈国栋喉咙里堵了口老血,偏偏林涛说的每个字都精准踩在雷区上。
他想反驳,又怕越描越黑。
僵持之间。
林涛的余光越过陈国栋的肩膀,锁定了躲在人群后方的走廊深处。
白香琴缩在自家门边,半个身子探出来。
灰呢子褂子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双手手足无措绞着身前的碎花围裙,急得眼圈发红。
林涛夹烟的手指垂在身侧,隐秘地往楼下一指。
目光与她一触即分。
他嘴唇微动,没出声,精准吐出三个字的口型:
王主任。
这无声的暗号像一道闪电劈进白香琴的脑子。
她浑身一震。
常年被生活打压出来的怯懦,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烧穿。
为了这个年轻男人,她骨子里爆发出惊人的决断力。
她猛地咬紧牙关,转身贴着灰暗的墙甩开步子。
两条充满力量的长腿又快又稳,顺着筒子楼后门的阴影直接溜了出去。
几秒钟的工夫,人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陈国栋余光瞥见有黑影跑开,后脑勺一阵发麻。
顿觉不妙,这小子在摇人!
“别跟他废话!”陈国栋声音尖得破了音,“给我进去砸!人也给我铐起来!”
四个保卫科事再不顾忌,如狼似虎挥着橡胶棍直接扑上来。
打头的一人棍子高高抡起,砸向林涛的肩头。
林涛冷笑一声,掐灭烟头。
右臂极速探出,五指张开如钢钳,精准拿捏住最前面那名事的手腕。
拇指死死压住麻,顺势往外一翻一别。
“咔!”
事痛嚎出声,橡胶棍脱手飞出。
林涛反握短棍,棍花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一棍横扫狠狠砸在左侧第二名事的肩膀上,得对方惨叫倒地。
紧接着一个短刺,重重戳在第三人口。
那汉子仰面倒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石灰渣簌簌掉落。
第四个事脚还没迈出去,林涛的棍梢已经稳稳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一人一棍,三秒钟。
硬生生把四个大汉全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只能听见保卫科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谁家灶台上水壶烧开的尖啸。
筒子楼的街坊们全被林涛这身煞气震碎了三观。
以前那个低头哈腰的窝囊废,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尊神?
谁也不敢吱声,空气凝滞得憋闷。
陈国栋手里的铁皮底壳“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了两步,眼珠子发红。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跳着脚指着林涛大骂,转身就要往楼下跑,去搬保卫科大部队增援。
林涛没追。
他横棍立马,不退分毫地堵在门口。
右手捏着棍把,左手揣在裤兜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叠得方正的红头批条。
目光透过破旧的楼道窗户玻璃,看向厂区后勤大院的方向。
那个成熟丰腴的背影已经跑远,脚程算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