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秋的太阳暖洋洋地洒在焕然一新的小院里。
顾聿安搬了个破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正中央。
脚边堆着几块修房子剩下的边角料,都是上好的红松木,透着股清新的松脂香。
他从裤兜里摸出几颗灰扑扑的铁疙瘩。
那是昨晚在县城黑市,他顺手从一个倒腾废品的小贩那儿淘换来的。
四个生锈的废弃轴承。
顾聿安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轴承上抹了一把。
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这玩意儿虽然旧了点,但钢水好,给糖糖做轮子正合适。”
他嘟囔了一句,抄起一把豁口的柴刀。
大国工匠的肌肉记忆瞬间被激活。
那把钝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木屑翻飞,一块四四方方的松木很快被削成了流线型的踏板。
他动作极快。
没有图纸,没有尺子。
全凭一双眼睛和手感,几木条就被精准地榫卯在了一起,严丝合缝,连铁钉都没用。
“安哥,你这鼓捣啥呢?看着像个小板车,但咋没车厢啊?”
赵铁柱推开半掩的院门,肩膀上还扛着把锄头,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
他看着顾聿安手里那个造型古怪的木制玩意儿,挠了挠后脑勺。
顾聿安没抬头,手里捏着块粗砂纸,正飞快地打磨着木头表面的毛刺。
“滑板车。”
“啥车?”赵铁柱愣了,“滑板?那能在泥路上跑吗?”
“等会你就知道了。”
顾聿安吹掉踏板上的木屑,拿起那四个轴承。
他用柴刀的刀背在轴承上敲敲打打,硬是把生锈的滚珠敲松了,滴了几滴从煤油灯里抠出来的废油。
“滋溜”一转,轴承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不到两个钟头。
一辆造型拉风、极具现代感的木制滑板车,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黄土地上。
前面一T型的木把手,打磨得光滑圆润。
底部是一块两尺长的流线型踏板,四个轴承做轮子,灵活得不行。
“糖糖!出来试车了!”
顾聿安扯着嗓子冲屋里喊了一声。
“来啦来啦!”
小丫头欢快的童音从门帘后头传出来。
糖糖穿着昨天刚买的那身水蓝色碎花的确良小裙子。
脚上蹬着那双红彤彤的带搭扣小皮鞋。
像只花蝴蝶似的,扑棱棱飞出屋子。
小丫头看着院子里那个奇奇怪怪的木头车,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爸爸,这是小推车吗?咋没有框框装猪草呀?”
在农村孩子的认知里,带轮子的东西只有板车和猪草车。
顾聿安哈哈大笑,一把将闺女抱起来,放在踏板上。
“这可不是装猪草的,这是装咱家小公主的。”
他半蹲下身,大掌握着糖糖柔嫩的小手,握住T型把手。
“看好了啊,一只脚踩在板子上,另一只脚在地上这么一蹬……”
顾聿安示范了一下动作。
糖糖聪明得很,学着爸爸的样子,穿着新皮鞋的小脚丫在地上用力一蹬。
“嗖——”
滑板车底下的轴承发出“嗡嗡”的轻响。
车子顺着院子里平整的泥地,哧溜一下滑了出去。
速度不快,但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简直是魔法。
“哇!爸爸!车车自己跑啦!”
糖糖兴奋得尖叫起来,小脸蛋涨得通红,两只羊角辫在风中一翘一翘的。
“好玩就去外头玩,别跑远了,就在打谷场那边转悠。”
顾聿安站起身,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
糖糖得了令,像踩着风火轮的小哪吒。
“咯咯咯”地笑着,蹬着滑板车冲出了院门。
一路朝着村东头的打谷场飞驰而去。
轴承碾在黄土路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
打谷场上,几个光着屁股、穿着开裤的半大小子正蹲在地上和泥巴。
旁边还有两个吸溜着清鼻涕的丫头片子,在抽陀螺。
“嗡嗡嗡——”
一阵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
孩子们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视野里,一个穿着漂亮新裙子、脚踩红皮鞋的城里小姑娘(糖糖现在的打扮),正踩着个神奇的木板车朝他们滑过来。
那车子不用人拉,不用牛拉。
脚一蹬就跑得飞快。
“我的娘嘞,那是啥西洋景?”
村长家的小孙子狗蛋,手里攥着块烂泥巴,眼睛都看直了。
“那、那是老顾家的小糖糖!她踩的那个带轮子的木板板是个啥宝贝啊?”
糖糖蹬着滑板车,在打谷场平整的空地上绕了个大圈。
轴承转得飞快,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土。
“唰——”
她学着爸爸教的,后脚跟在踏板边缘轻轻一踩,滑板车稳稳地停在了孩子们面前。
她扬起小下巴,骄傲得像只小孔雀。
“这是我爸爸给我做的滑板车!全村独一份哦!”
一群泥猴子瞬间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盯着那个散发着松木香的滑板车。
狗蛋吸溜了一口鼻涕,脏兮兮的手指头想去摸。
“糖、糖糖……能给我踩一脚不?就一脚……”
糖糖小手一护,把车把手抱得紧紧的。
“不行!爸爸说了,轴承会夹手的,只有我能玩!”
小丫头虽然大方,但对爸爸亲手做的玩具宝贝得不行。
说完,她小脚一蹬,滑板车再次启动,绕着打谷场飞驰。
一群半大小子眼馋坏了,扔了手里的泥巴和陀螺,嗷嗷叫着跟在滑板车后头疯狂追赶。
“我也想玩!我也要那种不用牛拉的车车!”
“哇呜呜呜……我要滑板车!”
追不上的几个小丫头,看着糖糖那身漂亮的小裙子和红皮鞋,嫉妒得当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时间,打谷场上鬼哭狼嚎,乱成了一锅粥。
这阵势,把正在地里活、在家纳鞋底的家长们全招惹过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你哭啥丧呢!”
二栓子媳妇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急吼吼地跑过来,一把拽起坐在地上打滚的儿子。
“娘!我要那个木板车!我要糖糖那个自己会跑的车!”
小胖子指着正在场子里兜风的糖糖,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村妇们顺着孩子的手指看过去。
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仅仅是那个精巧得不像话的木制滑板车。
更刺眼的是糖糖身上那套崭新的的确良。
那布料,那做工,就算在县城的百货大楼里也是紧俏货。
“乖乖……这顾老三是真的发大财了啊!连个丫头片子都穿得起的确良、红皮鞋!”
“可不是嘛!你看那木头车,精巧得跟洋货似的,这得花多少钱买啊?”
村妇们交头接耳,语气里泛着浓浓的酸水。
没人相信这是顾聿安自己做的。
在她们眼里,那个窝囊了二十多年的顾老三,哪有这等巧夺天工的手艺。
打谷场边上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头。
王金凤正死死地抠着树皮。
她那张满是血痂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三角眼里淬满了毒汁。
她原本是出来割猪草的,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当她看到糖糖脚下那个拉风的滑板车,还有那身水蓝色的的确良时。
嫉妒的火焰几乎要把她的理智烧光了。
“小贱蹄子!穿那么好给谁看?老娘的金宝长这么大,连双翻毛皮鞋都没穿过!”
她咬牙切齿地嘟囔着,粗短的手指把树皮抠得木屑直掉。
一想到昨晚被顾聿安当众着下跪、还差点被木棍爆头的屈辱。
王金凤心里的恶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盯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滑板车。
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冷笑。
“嘚瑟吧,我看你这小畜生能嘚瑟到几时。那车子要是少个轱辘……看你还能不能跑得这么欢。”
她左右瞅了瞅。
趁着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糖糖身上,悄无声息地像条毒蛇一样,贴着墙溜回了顾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