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胡同口那盏昏黄的破灯泡在风中摇曳,发出滋啦滋啦的微弱电流声。
陈彪这地头蛇一发话。
原本躲在暗处观望的黑市常客们,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彪哥,这、这后座给我来两斤!我出两块钱!”
“滚一边去,两块钱就想买这么肥的野猪肉?安哥,我出两块一!给我割五斤!”
一双双满是老茧的手挥舞着钞票,眼神炙热得能把板车点着。
在这个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的年代,这白花花的肥膘就是硬通货。
赵铁柱缩在顾聿安身后,看着那一叠叠递过来的大团结,腿肚子直打转。
他活了二十多年,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顾聿安却异常冷静。
他随手拿起那把豁口的菜刀,刀背在掌心里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排队。割多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顾聿安语气平稳,没有半点乍富的狂喜。
他熟练地挥刀、称重、收钱,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老工人。
不到半个钟头。
两百多斤上好的野猪肉,像变戏法一样,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板车上只剩下一堆散发着腥臭味的猪下水,还有两大块泛着黄油光的猪板油。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
这些是县城几个大厂食堂的采购员,个个都是人精。
“哎,安兄弟,你这板油怎么卖?我们机械厂食堂要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采购员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油汗,眼神紧盯着那块肥厚的板油。
顾聿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沉闷的响声。
“板油不单卖。”
“啥?”采购员愣住了,“不单卖你留着过年啊?”
“想要板油,就得把这堆下水一起包圆了。”顾聿安指了指那堆臭烘烘的猪大肠和猪肚。
几个采购员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猪下水这玩意儿,处理起来费劲不说,味道还大,平时在厂里本没人爱吃。
“这……这下水我们拿回去也没法交代啊,这不成心坑人吗?”
“就是,安兄弟,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顾聿安也不恼,他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
给几个采购员和陈彪一人散了一。
“几位大哥,听我一句劝。”
他划了火柴,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这猪下水要是做好了,可比肉还香。大肠洗净,用尖椒一爆炒,下酒那是一绝。猪肚炖个汤,那叫一个鲜亮。”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神秘的诱惑力。
“更何况,现在城里肉票卡得死。你们把这些板油拿回去,能靠出多少猪油?给工人们炒菜多放一勺油,那声望不得蹭蹭往上涨?”
几个采购员被他说得有些意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哥说得对!”陈彪在一旁适时地捧哏,“这买卖稳赚不赔!你们要是不想要,我可包圆留着自己下酒了啊!”
“别别别,彪哥,咱有话好好说。”
最先开口的那个胖采购员赶紧拦住陈彪。
“行!安兄弟,这板油和下水,我们机械厂包了!连肉带下水,一起算三十块,外加十斤全国粮票,咋样?”
胖采购员咬了咬牙,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全国粮票,那可是比大团结还稀缺的硬通货。
有了这玩意儿,走遍全国都不怕饿肚子。
“成交。”
顾聿安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将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板车彻底空了。
顾聿安走到胡同最深处的死角,借着昏暗的光线,开始清点今晚的收获。
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全是大团结和五块钱的票子,厚厚一沓。
还有十几张皱巴巴的全国通用粮票、布票、工业券。
他把钱在手里仔细捻了捻,粗糙的纸张触感传来,这是七十年代最真实的质感。
“三百六十块……”
顾聿安低声念叨了一句,喉结滚动。
在这个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拿三十块钱工资的年代。
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十块钱。
他这一晚上的功夫,就赚了别人一辈子的积蓄。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红旗大队村民眼红发狂、甚至挺而走险的巨款。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贴身塞进最里层的衬衣口袋里,用别针死死别住。
另一份塞进裤兜,用来做明面上的花销。
做完这一切,顾聿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转过身,发现陈彪正站在两米开外,搓着手,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活。
“安哥,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彪凑上来,语气里满是叹服,连称呼都用上了敬语。
“以前那帮倒爷卖肉,下水都是当添头白送的。您倒好,硬生生把这破烂玩意儿搭着板油卖出了天价!我陈彪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顾聿安拍了拍陈彪的肩膀,感觉他那件绿军装都快洗破洞了。
“彪子,做买卖讲究个拿捏人心。”
他嘴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年头,缺啥咱就卖啥。只要东西好,就不怕没人掏钱。以后跟着安哥好好,包你顿顿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在这暗巷子里过那种提心吊胆的子。”
陈彪听得热血沸腾,眼睛亮得吓人。
他猛地站直身子,冲着顾聿安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安哥,以后您指哪儿,我陈彪就打哪儿!哪怕是刀山火海,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顾聿安摆摆手,指了指旁边还在发愣的赵铁柱。
“铁柱,把板车拉上。咱们去百货大楼转转。”
赵铁柱如梦初醒,赶紧去拉车把手。
“安、安哥……去百货大楼啥?那地方可都是卖金贵玩意的……”
赵铁柱的腿又开始哆嗦了,他这种泥腿子,平时连百货大楼的门槛都不敢迈。
顾聿安迈开长腿,率先走出胡同。
初秋的晨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摸了摸贴着口那沓厚厚的钞票,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安全感。
脑海里浮现出沈枝意那件补满了补丁的旧衣服,还有糖糖那双冻得通红的小脚丫。
“去啥?”
顾聿安迎着晨光,脚步走得异常坚定,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霸道与温柔交织的矛盾感。
“去给我媳妇儿买最时髦的的确良,去给我闺女买带红花的皮鞋。老子赚了钱,难道留着下崽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