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县城国营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刚推开。
一股混着樟脑丸和新布料浆糊味的洋气味儿,就直往顾聿安鼻子里钻。
这栋三层小楼在七十年代的青山县,那就是最顶级的销金窟。
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光瓦亮。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老百姓平时见都见不着的稀罕物。
赵铁柱缩在门口,两只手在破袄子上搓了又搓,死活不敢往里迈脚。
“安、安哥……这地砖太滑了,我鞋底子全是泥,别给人家踩脏了……”
他结巴着往后退,眼神怯生生地扫着柜台后头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
顾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铁柱,把背挺直了。兜里有钱,到哪儿都是爷。”
他没强拉赵铁柱,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向二楼的成衣柜台。
那个年代的售货员可是个肥差,眼睛长在头顶上。
成衣柜台的胖大姐正磕着瓜子,眼皮一掀,扫了眼顾聿安那一身沾着血斑子和泥土的破棉袄。
那嫌弃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
“哎哎哎!嘛的?别拿脏手摸玻璃,擦起来费劲着呢!”
胖大姐瓜子皮一吐,着尖锐的嗓门赶人。
“买不起就去外面供销社扯几尺粗布自己缝,咱这儿卖的可是上海货!”
顾聿安没吱声。
他指骨分明的大手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件红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还有旁边那件水蓝色的碎花裙。”
他嗓音低沉,手指点了点柜台里最显眼的两件衣服。
“拿两套中号的。”
胖大姐翻了个白眼,嘴角撇到了后脑勺。
“哟,口气倒不小。这两件加起来得十二块钱,还得要三尺布票呢!你有吗你?”
顾聿安懒得跟她废话。
他伸手探进最里层的衬衣兜,掏出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手指一捻,抽出两张十块的,外加几张在黑市刚换来的布票。
“啪”的一声。
钱和票据甩在玻璃上。
胖大姐磕瓜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半截瓜子壳黏在下嘴唇上。
她那双三角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沓崭新的人民币。
“哎哟……这、这位同志,您稍等!我、我这就给您包上!”
胖大姐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肥肉挤出一朵谄媚的菊花。
赶紧找了张牛皮纸,小心翼翼地把两件时髦衣服包好。
顾聿安拎过纸包,转身又去了鞋帽柜台。
一双红色带搭扣的牛皮小皮鞋,四块五毛钱。
他连眼都没眨,直接付钱拿下。
想着糖糖穿上这双小皮鞋,在院子里蹦跶的可爱模样,他眼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下到一楼。
副食品柜台前围满了人,顾聿安凭着高大的身躯硬挤了进去。
“铁盒装的上海麦精,拿两罐。”
“大白兔糖,称两斤。”
“富强粉,来二十斤!”
售货员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扫货的男人。
这些东西,平时城里双职工家庭过年都不一定舍得买这么齐活。
他倒好,买这些稀罕玩意儿像买大白菜一样随意。
结账的时候。
顾聿安目光一扫,看到柜台角落里摆着一盒蓝底白花的友谊牌雪花膏。
圆圆的铁盒,透着股后世复古的精致感。
“那个也拿上。”
他指了指雪花膏,脑海里浮现出沈枝意那双因为农活而皲裂粗糙的手。
几分钟后。
顾聿安手里拎着两个撑得满满当当的尼龙网兜,跨出了百货大楼的玻璃门。
网兜网眼大,里头红艳艳的铁盒麦精、印着大白兔的糖纸、还有崭新的的确良布料,明晃晃地扎人眼。
赵铁柱在门口蹲得腿都麻了。
看到顾聿安拎着这么多东西出来,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安哥……你这、这是把百货大楼给抢了啊?”
赵铁柱咽着唾沫,伸手想帮忙提,又怕自己脏手把东西摸坏了。
“抢个屁,老子正大光明买的。走,回家!”
顾聿安把一个网兜塞进赵铁柱手里,大步流星地往红旗大队的方向走。
初秋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背上。
走回村口的时候,正赶上半下晌。
村口的大水井边上,围着一圈洗衣服的村妇,正一边捶衣服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没?顾家老三昨晚把老宅的门槛都给剁了!”
“能没听说吗?顾建国那窝囊废,当场尿了一裤,笑死个人了。”
“老三这回可是真狠下心了。不过他净身出户,带着个病婆娘和小丫头片子,这眼看就要入冬了,能熬过去吗?”
一群长舌妇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突然。
人群里不知道谁眼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我的老天爷!你们快看!那、那是不是顾家老三?”
大伙儿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棒槌,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通往村口的土路上,顾聿安和赵铁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两人手里拎着的网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哎哟喂!那红彤彤的铁盒是个啥?那是麦精吧!我滴个乖乖,公社书记家过年才喝得上的好玩意儿啊!”
“你看旁边那个纸包!透着点红色的布料……那可是的确良啊!供销社都买不着的高级货!”
“还有大白兔糖!富强粉!他这哪是去逃难啊,这比城里人过年还阔气啊!”
村妇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掉在洗衣盆里了。
那明晃晃的高级货,像一把把钩子,把她们心底的嫉妒和贪婪全勾了出来。
大嫂王金凤也在人群里。
她昨晚被吓破了胆,脸上的血印子今天早上才结痂,疼得呲牙咧嘴。
本来她正满心怨毒地盘算着,等过几天大雪封山,老三一家饿得皮包骨头来求她的时候,她该怎么羞辱他们。
可现在。
她死死盯着顾聿安手里的网兜。
尤其是那盒印着友谊牌雪花膏的铁盒子,那是她做梦都想抹在自己这张粗糙脸上的金贵东西。
王金凤呼吸急促起来,鼻翼一张一翕。
嫉妒像一条毒蛇,死死咬住了她的心脏,毒液流遍了全身。
她那双吊梢眼充血发红。
手里的洗衣棒槌“吧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些好东西,本来都应该是她王金凤的!都应该是老宅的!
“顾聿安!你给我站住!”
王金凤像头疯牛一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肥胖的身躯在土路上带起一阵黄烟。
她张开双臂,拦在了顾聿安和赵铁柱面前。
“你个丧了良心的白眼狼!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精贵东西?”
王金凤指着那两个网兜,尖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偷大队里的钱了是不是?还是你去投机倒把了!”
她一边骂,一边就想伸手去抢赵铁柱手里的网兜。
“这麦精是我家金宝的!那的确良是我要给我娘家弟妹做嫁妆的!你快给我拿过来!”
赵铁柱吓得连连后退,把网兜死死护在怀里。
顾聿安冷眼看着这个像跳梁小丑一样的女人。
他脚下没停,直直地往前走。
在快要撞上王金凤的瞬间。
他猛地抬起脚。
解放鞋底毫不留情地踹在王金凤那粗壮的膝盖骨上。
“哎哟!”
王金凤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
灰尘扬起,扑了她一脸。
顾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大嫂,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昨天的断绝书,上面可是有你按的红手印。我顾聿安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东西。”
他微微弯下腰,盯着王金凤那张惊恐交加的脸。
“你再敢伸爪子碰一下,信不信我把你这双猪蹄子给剁了喂后山的老狼?”
王金凤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破棉袄的袖筒里。
她看着顾聿安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黑眸。
昨晚那把劈碎门槛的滴血柴刀,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喉咙里像卡了块烙铁,半句硬话都憋不出来。
顾聿安直起身。
没有再看地上的那滩烂肉。
他转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赵铁柱扬了扬下巴。
“铁柱,走。回家。”
两人越过跪在地上的王金凤,大步朝着村尾的茅草屋走去。
身后。
水井边的村妇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风中久久不散。
“老天爷……这老三,这回是真要翻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