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天天刚擦亮。
顾聿安那新修的院门外头，就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砰砰砰！”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木屑子扑簌簌往下掉。
“顾老三！开门！大队部来查问情况了！”
老村长沈大山那破锣嗓子在清晨的薄雾里炸开，透着股来者不善的官威。
顾聿安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刷牙。
他吐掉嘴里混着白沫子的柳树枝水。
不紧不慢地用破毛巾擦了把脸，眼底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冷光。
该来的总会来。
在这巴掌大的红旗大队，他顾聿安这两天招兵买马去后山扫货，动静大得能把死人吵醒。
沈大山这头老狐狸要是还能坐得住，那才叫见鬼了。
“嘎吱——”
顾聿开门闩，敞开半扇院门。
沈大山背着手站在最前头，嘴里叼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烟锅里没点火。
他身后跟着大队会计赵叔，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民兵连事，一个个板着脸，如临大敌。
“哟，村长，这一大早的，带着弟兄们来我家吃早饭啊？”
顾聿安双手在粗布褂子的兜里，斜靠在门框上。
嘴角挂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没把这阵仗放眼里。
沈大山眉头一皱，脸上的褶子夹得死紧。
“少跟我打马虎眼！老三，你小子这几天在村里搞的啥名堂？”
他拿烟袋锅子指了指顾聿安身后那半人高的木耳垛子碎屑，语气严厉。
“你雇黑子那帮盲流子去后山采山货，还私自运到县城去卖！你这是明目张胆地搞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沈大山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后山那是咱们集体的财产！你弄的那些钱，一分不少，全得给大队上交！不然，我今天就让民兵把你捆了送公社去！”
几个民兵事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胳膊上的红袖章在晨光里晃眼。
沈枝意在屋里听见动静。
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把怀里的糖糖塞进被窝，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
“村长……村长您别生气……我们没投机倒把，聿安他就是……”
她结巴着想解释，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顾聿安转身，一把将沈枝意护在身后，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回屋去，没你的事。”
他声音低沉温和，转头看向沈大山时，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村长，外头风大。您老这老寒腿受不住，咱们进屋喝口热水，慢慢唠？”
顾聿安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大山冷哼一声，磕了磕烟袋锅。
“进屋就进屋！我倒要看看你小子今天能说出朵什么花来！”
他迈着八字步跨进屋，赵会计和几个民兵刚想跟进去。
“砰。”
顾聿安单手撑着门框，拦住了他们。
“几位兄弟就在院里抽烟吧。我跟村长谈点大队上的机密事，人多嘴杂。”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塞进领头民兵的手里。
那民兵捏着软乎乎的烟盒，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大山。
沈大山摆摆手。
“你们在外头等着。”
门关上了。
屋里火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沈大山刚在缺腿的板凳上坐下，准备继续摆他那土皇帝的官腔。
“老三，我告诉你……”
“啪！”
顾聿安没废话，直接从贴身的里怀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十块钱大团结。
重重地拍在沈大山面前的桌子上。
桌上的粗瓷水碗被震得嗡嗡作响，溅出几滴热水。
沈大山的话像被刀子切断了一样，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桌上那红绿相间的票子。
呼吸都停了一秒。
五十块钱！
在这个生产队一个壮劳力一年都攒不下二十块钱的年代。
五十块钱的视觉冲击力，无异于一颗原在沈大山脑子里炸开。
“这、这……”
沈大山结巴了，伸出的枯瘦手指在半空中直打哆嗦，想碰又不敢碰。
顾聿过另一条板凳坐下，从容地给自己倒了碗热水。
“村长，您刚才说啥？我没听清。”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发的嗓子。
“我说……你这是啥意思？”沈大山艰难地把目光从钱上移开，咽了口唾沫。
“没啥意思。”
顾聿安把碗放下，手指点了点那几张大团结。
“前几天我不是答应您，要帮大队修那几台坏了的东方红拖拉机嘛。”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去县城农机站配零件，没钱哪行？这五十块，算是我个人掏腰包，赞助咱们红旗大队修拖拉机的专款。”
沈大山眼皮狂跳。
修个破拖拉机零件撑死也就几块钱，这小子一出手就是五十！
这是明晃晃的封口费啊！
“老三，你小子这钱来路不正……大队可不敢要……”沈大山虽然嘴上推辞，但屁股却像黏在板凳上一样没挪窝。
“来路正不正，那是公社红袖章心的事。您老就说是卖山货换的修车钱，谁敢查到您头上来？”
顾聿安看透了这老狐狸心里的贪婪和小算盘。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拿捏一切的笃定。
“再说了。我雇黑子他们活，一天开五毛钱工钱。他们有钱了，年底大队分粮的时候，是不是能少欠点饥荒？这不也是替您这当村长的排忧解难吗？”
他把那五十块钱往前推了推，直接推到沈大山的手边。
“村长，吃独食容易噎着，大家一起发财，路才能走得宽。”
沈大山沉默了。
旱烟袋在手里捏得死紧。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老三这小子现在邪门得很，要是真撕破脸把他送去公社，大队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反倒不如拿着这五十块钱，大队账面上能宽裕不少，他这村长年底去公社开会也有面子。
再说了，那些盲流子能赚到钱，确实省了他不少心。
“咳……你小子，倒是长了副七窍玲珑心。”
沈大山咳一声，老脸上的怒容像变戏法一样。
硬生生挤成了如沐春风的灿烂笑容。
他粗糙的大手看似随意地一划拉。
那五张大团结瞬间变魔术般消失在他的袖管里。
“既然是你个人赞助修拖拉机的，那大队就收下了。这可是为了集体利益做贡献嘛！”
沈大山站起身，拍了拍顾聿安的肩膀，力道亲热得像亲哥俩。
“不过老三啊，凡事有个度。你弄那些山货动静小点，别让别的大队眼红举报了。”
顾聿安也站起来，笑着递过去一烟。
“您放心。只要您老在咱们红旗大队坐镇，天塌不下来。”
门推开了。
院子里的民兵事和赵会计赶紧扔掉烟头，凑了上来。
“村、村长……咋样了？要把老三捆了吗？”
领头的民兵搓着手，等着沈大山发号施令。
“捆个屁！”
沈大山一瞪眼，拿烟袋锅子敲了那民兵的脑袋一下。
“人家老三觉悟高着呢！刚才他主动给大队捐了五十块钱修拖拉机！这是咱们村的先进分子！以后谁再敢在背后嚼他舌子，我沈大山第一个不答应！”
几个民兵和赵会计全都傻眼了。
下巴掉了一地。
啥情况？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抓投机倒把的现行犯，怎么进去喝口水的功夫。
顾老三就变成先进分子了？
沈大山没理会他们懵的表情，背着手，迈着轻快的八字步，哼着小曲儿走出了院子。
顾聿安站在门口。
看着那群大队部灰溜溜离开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轻蔑的弧度。
“五十块钱，买个体制内的保护伞。”
他轻声呢喃。
在这个时代，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在农村这片熟人社会，用利益把有权的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才是最稳妥的搞钱方式。
“聿安……”
沈枝意从屋里探出头，声音还在发颤。
“村长他们……没为难你吧？”
顾聿安回过头，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
他走过去，一把将妻子单薄的身子搂进怀里。
“为难啥？村长那是来夸你老公能呢。”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柔顺的头发。
“收拾收拾，穿上我昨天给你买的新的确良。今儿个天气好，老公带你去县城，给糖糖买冰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