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脑瓜仁里仿佛有一万烧红的钢针在疯狂乱扎。
顾聿安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胃里翻江倒海直往上涌酸水。
他猛然睁开眼。
入眼不是后世那雪白的高级病房天花板。
而是一层被烟熏得发黑、糊着旧报纸的破泥顶。
报纸一角脱了胶,正随着穿堂风扑棱棱打着转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苞米秆味,混杂着陈年老旱烟的刺鼻辛辣。
身下硬邦邦的,扎人的草席子硌得后背生疼。
顾聿安下意识攥紧拳头,粗糙的土炕面蹭破了指关节的皮。
疼。
钻心的疼。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颈,衣服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门外突然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哭嚎,像钝刀子一样划破了泥坯房里的死寂。
“妈!妈你放开我!我不去……呜呜呜……”
那是三岁女儿糖糖的声音。
顾聿安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
紧接着,院子里又炸响了妻子沈枝意带着哭腔的哀求。
“娘……求求您了,糖糖还发着烧呢!那山里头哪是人呆的地方啊……”
“呸!货!”
一道刻薄沙哑的嗓音瞬间盖过了沈枝意的哭声,还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
是亲妈刁翠花。
“还当自己是城里来的大小姐呢?老三那个没出息的病恹恹躺在炕上,家里粮缸底儿都能照出人影了!”
刁翠花吐了口浓痰,刺啦一声搓火柴点烟。
“再不把你俩卖了换点粗粮,全家都得绑一块儿饿死!”
顾聿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1976年。
初秋。
这刻骨铭心的绝望感,这熟悉到让人作呕的碎嘴。
他重生了。
回到了妻女被亲生母亲按着头卖进深山人贩子手里的这一天。
前世,他被以去大队开会为由支开。
等晚上回来,老婆孩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多年后他才查清,沈枝意被卖进大山深处配了冥婚,活生生被折磨断了气。
那个软糯会叫爸爸的小糖糖,更是被卖去做童养媳,不到十岁就跳了村口的枯井。
顾聿安双眼瞬间被血丝爬满,眼眶胀痛得像要裂开。
他猛地翻身下地。
双腿由于发烧发软,膝盖一弯,脚趾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板床腿上。
钻心的痛楚顺着脚趾甲盖直冲天灵盖。
他倒吸着凉气,踉跄着稳住身形,随手抹掉下巴上疼出来的冷汗。
门外,讨价还价的声音越来越杂乱。
“马、马大哥,你看这娘们儿,身段在这摆着呢!你摸摸这脸……细皮嫩肉的!”
这猥琐的声音,是二哥顾建设。
“就是带个拖油瓶碍事儿,不过这小丫头片子能活,洗个衣服喂个猪不在话下!一共五十块钱,一分不能少!”
顾建设还在那儿唾沫横飞地推销。
院子里响起一个男人抽鼻涕的声音,紧接着是皮带扣摩擦的金属响。
“啧,这小模样是水灵……五十块钱嘛,多了点。三十!老子顶多给三十。”
人贩子马麻子搓着手,黑黄的手指甲里塞满泥垢,语气里透着黏糊糊的油腻。
“三十也行!三十就三十!”刁翠花急吼吼地抢话,生怕金主反悔。
“别废话了,赶紧把这小蹄子弄上车!建设,搭把手!把那死丫头嘴捂上,吵得老娘脑仁疼!”
“二哥!二哥你别碰糖糖!我求求你们,我能活,我能挣工分!”
沈枝意绝望的挣扎声伴随着衣服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顾聿安咬破了下唇,铁锈味的鲜血涌进嘴里。
他一把抓向门后的那个角落。
一把劈柴用的老铁斧静静靠在墙。
斧柄常年被汗水浸泡,透着一股发酸的木头味。
顾聿安粗暴地攥住斧柄,掌心被边缘的铁锈倒刺狠狠扎了一下。
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骨节被捏得泛出青白色。
去他娘的骨肉亲情。
去他娘的以和为贵。
重活一世,谁敢动他老婆孩子一汗毛,他就送谁下。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摇摇欲坠的泥坯房木门被顾聿安一脚踹了个稀巴烂。
朽木断裂的碎屑混着飞扬的灰尘,在刺眼的秋阳光下狂舞。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半扇门板直接砸在了院子的黄土地上。
扬起一阵呛鼻的土腥味。
院子里正闹腾的几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齐刷刷地扭头看过来。
阳光刺目,顾聿安眯起充血的双眼,膛剧烈起伏着。
视野里。
刁翠花瘦如鸡爪的手正死死揪着沈枝意那头乌黑的散发。
沈枝意被迫仰着头,白皙的脖颈上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不远处那辆散发着骡子粪臭味的破板车旁。
顾建设正用那双油腻腻的手死死捂着糖糖的嘴巴。
小丫头满脸涨紫,细弱的胳膊在半空中徒劳地乱抓,眼看就要上不来气了。
穿着破黑棉袄的马麻子正从兜里掏钱,嘴上叼着半截旱烟,烟灰抖落在裤上。
看到顾聿安提着斧头出来,马麻子愣了一下。
刁翠花先是一僵,随即三角眼一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哎哟喂,你个死病秧子诈尸啊!踹什么门?家里门板不要钱啊!”
刁翠花非但不怕,反而手下更用力地拽了一把沈枝意的头发。
“老三,你醒得正好!这不会下蛋的母鸡老娘今天做主卖了!”
她叉着腰,语气理直气壮,唾沫星子乱飞。
“家里眼看揭不开锅,你大哥二哥家都张着嘴等饭吃!卖个娘们换点口粮,你别搁这甩脸子!”
顾建设也松开了捂着糖糖的手,甩了甩手腕上的口水。
“就是!老三,你也别嫌难听。这女人早晚得跑,不如趁着年轻换点实在的。”
顾建设贼眉鼠眼地瞥了眼顾聿安手里的斧头,咽了口唾沫壮胆。
“等拿了这三十块钱,二哥做主……咳、给你留两块钱买烟抽!剩下的,正好给我家金宝扯几尺布做新衣裳!”
沈枝意顾不上头皮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挣脱开刁翠花的手。
她不管不顾地扑向糖糖,把满脸憋紫的女儿死死护在怀里。
母女俩缩在尘土飞扬的院角,像两只被狼群围堵的绝望羔羊。
沈枝意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向顾聿安。
在她的记忆里,丈夫虽然不打女人,但也绝对是个只听老娘话的软脚虾。
每次刁翠花骂人,顾聿安只会闷头抽烟,连个屁都不敢放。
“聿安……聿安你救救糖糖,卖我行,别卖糖糖啊……”
沈枝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
糖糖吓得浑身抽搐,缩在妈妈怀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打嗝声。
顾聿安看着那对可怜的母女,心脏像被丢进绞肉机里碾碎。
他缓慢地挪动脚步,踩碎了地上枯黄的落叶。
脆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没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妻女。
而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锁定在顾建设那张虚伪的脸上。
铁斧那沉甸甸的重量在掌心勒出热汗。
“老、老三……你瞅啥?怪瘆人的……”
顾建设被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倒退了半步,踩到了骡子拉的粪蛋子上。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没用的软蛋,怕个球!”
刁翠花瞪了二儿子一眼,扭着肥胖的腰肢走上前,伸手就去夺顾聿安手里的斧头。
“少搁这装大尾巴狼!赶紧把斧头放下,把这晦气娘们弄上车,别耽误人家马大哥赶路!”
顾聿安肩膀微沉,猛地侧开身子。
刁翠花抓了个空,脚下收不住力,一个踉跄撞在门框上。
额头磕出个泛红的大包。
“反了你了!小畜生,敢躲老娘?!”
刁翠花捂着脑袋尖叫起来,伸手就要挠顾聿安的脸。
顾聿安手臂肌肉猛然暴起。
沉重的生锈铁斧被他单手抡起,擦着刁翠花的头皮呼啸而过。
带着一股骇人的冷风,直接劈进了院子中央那口腌咸菜的大粗瓷缸上。
瓷缸瞬间四分五裂。
酸臭的褐色菜汤混合着烂白菜帮子,劈头盖脸溅了刁翠花一身。
也溅在了顾建设那条洗得发白的土布裤子上。
全场死寂。
骡子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
马麻子手里那半截旱烟直接掉在了脚背上,烫得他直呲牙,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枝意抱着糖糖僵在原地,忘了哭泣。
刁翠花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沾着烂菜叶的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顾聿安缓缓抽出嵌在缸底的斧头。
他伸手抹掉脸颊上溅落的一滴泥点,铁锈味混着咸菜的酸臭味钻进鼻腔。
他扭了扭发酸的脖颈,骨节发出脆响。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喉咙里溢出粗糙沙哑的字眼。
“谁再往前迈半步,老子今天就让他拿命填这口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