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红烧肉的汤汁拌着富强粉蒸出来的大白馒头。
糖糖一口气吃了大半个,撑得小肚皮滚圆,靠在沈枝意怀里打着饱嗝。
顾聿安三两口扒拉完碗底的饭渣,放下筷子。
他没急着收拾桌子,而是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打量起这间破败的屋子。
昨晚匆忙修补的门窗,只能勉强挡住秋风。
头顶那塌了半边的泥顶,要是碰上下雨,屋里绝对得水漫金山。
更别提马上就要入冬了,北方的白毛风一刮,这破屋子能把人活活冻成冰棍。
“枝意。”顾聿安手指敲了敲坑洼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屋子不行,得大修。明儿我就找人,赶在落雪前把这儿翻新一遍。”
沈枝意正拿袖口给糖糖擦嘴,动作一顿,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
“修房子?那得费不少钱和料呢!大队的土坯砖得拿工分换,咱们现在可是净身出户……”
她话音刚落,顾聿安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沓带着体温的钞票。
“啪。”
厚厚的大团结拍在缺腿的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沈枝意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哪来这么多钱?!”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头听见,手都在抖。
“县城黑市赚的。”
顾聿安轻描淡写地扯了个谎,没提野猪的事儿,怕吓着她。
“你放心,来路正。你把钱收好,明天我去找赵铁柱,让他帮忙招呼几个兄弟活。”
第二天一早。
秋霜还没散,顾聿安就敲开了赵铁柱家的破木门。
他掏出两张大团结塞进赵铁柱手里。
“铁柱,去村里找几个手脚麻利、平时被大队排挤的汉子。工钱一天一块,管顿饱饭!”
这年头,壮劳力在生产队累死累活一天,撑死也就赚个一两毛钱。
一天一块钱,那简直是天上掉金砖。
赵铁柱捏着钱,手哆嗦得像筛糠。
“安、安哥!你发财啦?这、这活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叫黑子他们几个!”
不到半个钟头,五个穿着破袄子、皮肤黝黑的汉子就站在了茅草屋的院子里。
这些人都是成分不好、平时在村里抬不起头的老实人。
活那是出了名的卖力气。
顾聿安没废话,捡了树枝,直接在平整的泥地上画起了草图。
他是大国工匠,脑子里装的全是后世最先进的建筑结构。
画几张平房的翻新图,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墙基往下挖半尺,用山脚下那些大青石垫底,防。”
“屋顶那几朽木全抽掉,换成后山那片野松木,承重力强。”
“南边的窗户给我扩大一倍,多留点光线进来。那火炕也得扒了重盘!”
他语速极快,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精准的线条。
几个汉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平时盖土坯房,也就是和点泥巴随便一糊,哪见过这么讲究的阵仗。
“安哥,这窗户开这么大,冬天不得漏风啊?”黑子挠着后脑勺,憨憨地问。
“漏个屁。回头我去县城弄几块大玻璃嵌上,比那糊报纸的破窗户暖和十倍!”
顾聿安把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开!材料去后山砍,谁得最快最好,完事儿了我额外奖他半斤猪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汉子像打了鸡血似的,抡起镐头和斧子就开始热火朝天地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红旗大队的村尾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小工地。
村民们路过时,都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乖乖,老三这阵仗不小啊!那屋顶全换成崭新的松木大梁了!”
“听黑子说,老三给他们开一天一块钱呢!还管顿肉菜!这子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乱飞。
顾建国两口子躲在老宅里,听着外头的风言风语,气得牙痒痒。
却愣是不敢再往村尾凑半步。
那半扇被劈烂的门槛,还血淋淋地摆在那儿呢。
顾聿安亲自上手,把那盘旧火炕扒了个精光。
他利用后世的热力学原理,重新设计了火道走向。
烟道在炕底拐了几个蛇形弯,最后连着一堵新砌的火墙。
这结构,只要灶坑里烧一把柴火,整个屋子和火炕能热乎一整宿,还不倒烟。
他还特意在院子西南角,用青石板和黄泥搭了个独立的小洗澡棚。
上头盖着油毡纸,里头砌了个简易的铁皮炉子用来烧热水。
在这个家家户户只能用木盆在屋里抹身子的年代。
这简直是总统套房级别的待遇。
仅仅用了五天时间。
原本那座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破烂茅草屋。
彻底脱胎换骨。
外墙被重新糊了一层掺了麦秸秆的黄泥,平整结实。
屋顶铺着厚厚的新茅草,像戴了顶厚实的黄帽子,滴水不漏。
南边那两扇宽大的窗户,虽然还没安玻璃,但糊上了崭新的透光白纸。
阳光打在纸上,屋里亮堂堂的,再也没有以前那种阴暗霉湿的味儿了。
傍晚。
结了工钱的几个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聿安把院子里的碎木屑扫净,推门进了屋。
沈枝意正跪在新盘的火炕上,铺着前几天在百货大楼买的新棉絮。
那大红色的牡丹花被罩,在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喜庆。
灶坑里的柴火正烧得旺。
火墙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燥的柴木香。
“聿安,快脱鞋上炕试试。”
沈枝意拍了拍平整的炕席,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亮光。
顾聿安脱了那双沾满泥水的解放鞋,翻身上了炕。
身底下传来一阵温热妥帖的触感。
那热度顺着尾椎骨直往上蹿,烫得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这火道盘得不错,不比楼房里的暖气差。”
他顺势躺在柔软的新被褥上,手枕在脑后,看着净平整的屋顶。
糖糖抱着个用旧布头缝的布娃娃,在宽敞的炕上滚来滚去,发出铜铃般的笑声。
沈枝意在一旁叠着旧衣服。
她动作很慢,手指一遍遍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眼神却有些发直。
“怎么了?屋里太热闷着了?”
顾聿安偏过头,看着她发愣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沈枝意摇了摇头,眼眶慢慢红了。
她放下衣服,挪到顾聿安身边,身子轻轻挨着他的肩膀。
“聿安……”
她嗓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
“这几天发生的事,我总觉得像在做梦。有新衣服穿,有麦精喝,现在连这漏雨的破屋子都变成了这么暖和的家……”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的边缘。
“我怕……我怕我一睁眼,梦就醒了。咱们又回到了老宅那个黑漆漆的柴房里,又要被娘指着鼻子骂……”
顾聿安听着她压抑的哽咽声,心脏猛地一抽。
前世的她,就是带着这份恐惧和绝望,死在了那座冰冷的大山里。
他猛地坐起身。
没说话,而是直接伸手,一把将那个单薄颤抖的身躯揽进怀里。
宽厚滚烫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在自己坚实的膛上。
“听听。”
顾聿安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浑厚。
“这心跳声,是真的。这烧得烫人的火炕,也是真的。”
他双臂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枝意,梦早就醒了。从今天起,老子让你做的每一个梦,都是甜的。”
沈枝意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和木屑混杂的味道。
心底那最后一丝恐惧,终于被这股灼热的温度彻底融化。
她伸出双臂,环住男人的窄腰,眼泪无声地湿透了他前的布料。
“爸爸抱抱!糖糖也要抱抱!”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像个小肉球似的挤进两人中间,两只小手死死搂着顾聿安的脖子。
顾聿安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爽朗的大笑。
一把将母女俩同时圈进怀里。
夜幕彻底降临。
红旗大队的大部分人家为了省煤油,早就摸黑睡下了。
唯独村尾这座焕然一新的小院里。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宽大的窗户纸,在寒冷的秋夜里,投射出一片温暖而耀眼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