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咕咚——”
糖糖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茅草屋里像敲小鼓似的。
顾聿安喉结滚了滚,心尖上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用破布垫着手,从滚烫的粗瓷碗里挑出最大的一块兔腿肉。
肉炖得软烂,裹着金黄的蛋花。
连着汤汁一块端到了沈枝意面前。
热气熏得沈枝意那张挂着泪痕的脸泛起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连忙把粗瓷碗往顾聿安那边推。
“聿安,这肉你吃!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还得重活……我、我跟糖糖喝点汤就成。”
她声音细如蚊蝇,透着一股长期被打压出来的卑微。
这年头,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女人和孩子沾嘴。
在顾家老宅的时候,别说肉了,连杂面窝窝头都得等男人们吃饱了,她们娘俩才能捡点残渣。
顾聿安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不是冲老婆,是冲那个吸血的破家。
他没接碗。
而是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连碗带沈枝意冰冷的小手,一把包在掌心里。
硬邦邦的指腹磨蹭着她手背上冻出的皲裂。
“推啥推?”
顾聿安声音低沉发哑,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老子打的肉,就是给我媳妇闺女吃的!家里没那些破规矩!”
沈枝意愣住了,杏眼里满是错愕。
她嫁给顾聿安这几年,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股护犊子的狠劲儿?
顾聿安也不拐弯抹角。
他盯着妻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把前世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亏欠,一股脑倒了出来。
“枝意,以前是我。”
他腔微微震动,嗓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糙。
“我总以为只要我多活、少说话,那个家就能容下你们娘俩。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眼眶渐渐泛红,手指死死扣着粗瓷碗的边缘。
“今天看着你们差点被卖了,我这心……像被人用刀子绞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加重,砸得沈枝意耳膜嗡嗡作响。
“从今天起,老子换个活法!我顾聿安拿这条命发誓,以后我拿命宠你们!谁他娘的敢再欺负你们娘俩一指头,我就谁!”
这记直球打得没有半点防备。
沈枝意浑身僵硬。
这番话像一记重达千斤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她心里那层坚硬的冰壳。
下乡这几年受的委屈、在顾家当牛做马的辛酸、差点被卖进深山的恐惧。
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呜呜……聿安……”
她手里的碗晃了晃,几滴热汤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一头扎进顾聿安那带着汗酸和灰尘味的怀里,放声大哭。
糖糖被妈妈的哭声吓了一跳。
小丫头扁了扁嘴,也跟着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顾聿安慌了神。
他那双能把顾建设踹飞、能抡斧头砸水缸的铁手,此刻却僵在半空。
不知道该先拍老婆的背,还是先抹闺女的眼泪。
“别哭别哭,哎哟我的姑们,这肉都快凉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碗放下,用粗糙的拇指胡乱抹着沈枝意脸上的泪珠。
结果把她脸上的灰蹭得更匀称了,像个小花猫。
沈枝意噗嗤一声被他这笨拙的样子逗笑了,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
“赶紧吃,糖糖还发着烧呢。”顾聿安见她笑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端起碗,用豁口的粗瓷勺子舀了一勺肉汤,吹了吹。
小心翼翼地喂到糖糖嘴边。
“来,糖糖,爸爸喂。啊——”
糖糖张开小嘴,咕咚咽下一大口。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黑葡萄。
“爸爸,肉肉真好吃!比家过年时候的肥肉还香!”
糖糖一边嚼着软烂的兔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顾聿安鼻子一酸。
“好吃以后天天吃,爸爸保证。”
沈枝意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眼底的绝望终于被一丝微弱的光取代。
她自己也端起陶罐,就着边沿喝了一口。
那口鲜美的肉汤顺着喉管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仿佛把这漏风的茅草屋都烤热了。
一家三口就着火光,把那一罐子兔肉吃了个底朝天。
连一滴汤渣都没剩。
吃饱喝足,糖糖的额头也发了一身汗,烧退了不少。
小丫头窝在沈枝意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沈枝意也累极了。
今天经历了生死一线,又经历了分家的巨大变故。
这会儿肚子里有了热食,疲倦感如水般涌来,靠着土墙也沉沉睡了过去。
顾聿安坐在火堆旁,随手捡起一烧剩的木棍,在灰烬里划拉着。
屋里只剩下柴爆裂的噼啪声,和母女俩轻细的呼吸。
“砸吧砸吧……”
熟睡中的糖糖突然动了动小嘴,翻了个身。
“爸爸……肉肉真好吃,糖糖明天还想吃……”
小丫头的一句梦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聿安划拉灰烬的手猛地停住。
手里的木棍“啪”的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
他抬起头。
原本看着妻女时那种化不开的柔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犹如实质的凶狠戾气。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冷空气。
站起身。
借着微弱的火光,顾聿安走到茅草屋的墙角。
那里斜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刀口钝得像锯齿,木柄上沾满了一层黑乎乎的陈年老泥。
这是刚才从顾家老宅顺手带出来的。
他弯下腰,大掌握住冰凉的刀柄。
拇指在粗糙的刀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老子说过,顿顿让你们娘俩吃肉。”
顾聿安压低声音,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轻嗤。
“既然大话放出去了,那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他转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女。
扯过那件垫在炕上的破棉袄,轻轻盖在她们身上,掖了掖边角。
随后,他提着那把破柴刀。
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孤狼。
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刚修好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屋后那片漆黑如墨的深山老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