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黑风高。
顾聿安推着那辆咯吱作响的破木板车,顺着红旗大队后山的土路,一路往县城方向赶。
车轱辘压在烂泥坑里,溅起几点混着猪血腥味的泥点子。
赵铁柱跟在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帮着推。
他是个实在人,刚才顾聿安一句“换个活法”,听得他心里直突突。
“安、安哥……咱真要去那地界?”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时不时往四周黑黢黢的苞米地里瞟。
“我听说县城那鸽子市水深得很,里头都是些刀口舔血的狠茬子。咱这没门路没靠山的,进去不等于送羊入虎口嘛?”
顾聿安轻笑一声,双手稳稳攥着车把手,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虎口?今晚去了才知道,谁他娘的是羊,谁是虎。”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悸的狂妄。
几十里地的夜路,两人硬是凭着两条腿,在后半夜摸到了青山县城的边缘。
七十年代的县城,到了这会儿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路灯玻璃罩子早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灯泡在冷风里晃荡。
顾聿安熟门熟路地拐进城北废弃机械厂背后的那条死胡同。
前世他发达后,可没少派人在这儿蹲点收古董,对这里的地形门儿清。
胡同口有人放哨。
一个裹着破军大衣的瘦猴从墙阴影里闪出来,手里拎着锈铁棍。
“啥的?”瘦猴压低嗓门,眼珠子贼溜溜地在板车上扫。
“送山货的。”
顾聿安没废话,随手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外加半包从老宅顺出来的“大前门”,塞进瘦猴怀里。
瘦猴捏了捏烟盒,冰冷的脸上瞬间挤出个讨好的笑。
“哟,懂规矩。里边请,找个清净地儿摆。”
过了这道坎,胡同里的景象豁然开朗。
黑灯瞎火的,却密密麻麻挤了几十号人。
没人敢大声喧哗,全是用气声讨价还价,偶尔有手电筒的微弱光柱扫过。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旱烟味、汗馊味,还有各种山货和黑市物资的杂味。
顾聿安找了个靠墙的偏僻角落停下板车。
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破麻袋。
一股浓烈的、带着野性油脂香的血腥味,瞬间在这片狭小的空间炸开。
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像饿狼一样齐刷刷盯了过来。
“乖乖……这可是极品大野猪的后座肉啊……”
旁边一个卖木耳的老头直咽唾沫,声音都在抖。
没等大伙儿围上来问价,人群突然像被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往两边退开。
几个流里流气、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绿军装,敞着怀,露出口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人个头不高,但骨架极宽,走起路来左腿微微有点跛。
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透着股真过人的狠劲儿。
这片黑市的地头蛇,陈彪,道上都喊一声“彪哥”。
“哟,生面孔啊。”
陈彪停在板车前,抬脚踩在木轱辘上,从牙缝里吐出一截牙签。
他瞥了一眼板车上的肉,眼底闪过一抹贪婪,但脸上却装得满不在乎。
“这肉不错。不过兄弟,在这片场子摆摊,拜过码头没?”
赵铁柱吓得往顾聿安身后缩了缩,手心里全是冷汗。
顾聿安斜靠在板车把手上,从兜里摸出草棍叼在嘴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规矩我懂,抽一成利。”
他语气平淡,像在聊今晚的月色。
陈彪旁边的一个黄毛小弟不了,跳出来指着顾聿安的鼻子就骂。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扫听扫听咱彪哥是谁!一成?今天这车肉,彪哥看上了,八毛钱一斤全包圆了!”
这年头,黑市里最差的注水猪肉也得卖到一块五。
这极品野猪肉,八毛钱一斤,跟明抢没啥区别。
周围的摊贩纷纷摇头叹气,看顾聿安的眼神像在看个死人。
“铁柱,有人想黑吃黑,你先靠边站。”
顾聿安吐掉嘴里的草棍,扭了扭脖子。
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草!还挺狂!兄弟们,给他松松筋骨!”
黄毛小弟从腰里抽出一铁链子,兜头就朝顾聿安脸上砸来。
铁链子带起一阵劲风。
赵铁柱吓得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闷响。
不是顾聿安挨揍的声音,而是黄毛像条死狗一样飞了出去。
顾聿安连正眼都没看他。
他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黄毛拿铁链的手腕。
猛地往下一折。
“咔嚓”一声,黄毛的手腕直接脱臼。
紧接着,顾聿安右腿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中黄毛的肚子。
黄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白眼一翻,瘫在地上直吐酸水。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另外几个小弟见状,怒吼着一起扑了上来。
顾聿安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脚下踩着玄妙的步法,身体像游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前世在特种部队学的那些一招制敌的擒拿格斗术,此刻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记净利落的过肩摔,砸断了第二个小弟的鼻梁骨。
反手一记手刀,劈晕了第三个想从背后偷袭的家伙。
不到半分钟。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哀嚎打滚,连爬都爬不起来。
围观的摊贩吓得连连后退,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彪眯起了眼睛,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他以前在部队是侦察连的尖子,因为伤残退伍才混了黑道。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利落狠辣的身手,绝对是见过血的老兵油子。
“有点门道。”
陈彪冷哼一声,伸手摸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开刃的军刺。
“别费劲了。”
顾聿安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身形一晃,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欺身到陈彪面前。
陈彪大惊,刚拔出半截的军刺还没来得及挥出。
顾聿安的右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陈彪拿刀的手腕。
紧接着,他左手按住陈彪的肩膀,腰部猛然发力。
一个极其标准的军体拳卸骨动作。
“咔啦——”
陈彪右胳膊的关节瞬间错位,整条胳膊像面条一样无力地垂了下去。
军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剧痛让陈彪闷哼一声,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但他硬是没叫出声。
“侦察连的底子,就是下盘太虚。”
顾聿安松开手,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疼得直不起腰的陈彪。
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兵对新兵的教训意味。
“你左腿的旧伤没好利索,发力的时候重心总往右偏。我要是想你,刚才那一招,断的就是你的脖颈子。”
陈彪捂着脱臼的胳膊,猛地抬起头。
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和敬畏。
能一眼看穿他部队出身和旧伤底细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这身手,这眼力,这气魄。
他陈彪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就没服过谁,今天算是彻底踢到铁板了。
“你……你到底是谁?”
陈彪咬着牙,强忍着剧痛问道。
顾聿安没回答他,而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军刺。
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然后将刀柄递向陈彪。
“我叫顾聿安。红旗大队的一个泥腿子。”
顾聿安看着陈彪,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气,反而透着股欣赏。
“是个汉子,没喊疼。把胳膊伸过来。”
陈彪愣了一下,还是咬着牙把那条软绵绵的右胳膊递了过去。
顾聿安双手捏住他的关节,手法娴熟地一拉一推。
“吧嗒。”
错位的骨头瞬间复原。
陈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活动了一下胳膊,竟然一点事都没有了。
他看顾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在这个讲究实力为尊的黑市里,拳头硬就是唯一的真理。
更何况,顾聿安这手先打后拉、恩威并施的手段,玩得极其漂亮。
陈彪深吸一口气,推开旁边准备上来搀扶的小弟。
他站直身子,对着顾聿安抱了个拳,心悦诚服地喊了一声。
“安哥。今天是我陈彪有眼不识泰山,这梁子咱算揭过去了。”
顾聿安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果然上道。
“既然揭过去了,那咱们就谈谈买卖。”
顾聿安转身拍了拍板车上的野猪肉。
“这极品野猪后座肉,肥膘厚得能切下两指宽,下锅能炼出一大罐子油。在这缺油少肉的县城,你觉得能卖多少?”
陈彪揉着重新接上的胳膊,目光落在那堆油水丰厚的肥肉上。
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见血般的贪婪。
两眼放光。
“安哥,这肉要是散卖,至少得一块八一斤。要是包给国营厂的采购员,两块钱都有人抢破头!”
陈彪拍着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您放心,今天这车肉,我陈彪全包了!按最高价给您走货,一分钱不少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