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啪。”
顾聿安抬起手,粗糙的指骨不轻不重地磕在顾建国那快戳到他脸上的食指上。
那双常年编竹筐的手劲儿贼大,就这么一磕。
顾建国感觉手指头像是被榔头砸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猛地把手缩回前,龇牙咧嘴地甩着。
“断……断绝关系?”
顾建国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浑浊眼珠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亲弟弟。
他那张酱紫色的脸皮抽搐了两下,裂的嘴唇哆嗦着。
“老三!你、你少在这儿跟老子放驴屁!娘刚被你送进去,你现在说要断绝关系,你想得倒美!你这是大逆不道,要被戳脊梁骨的!”
顾建国吼得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
可他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把砸碎咸菜缸的生锈铁斧还躺在泥水里,斧柄上沾着发暗的血迹。
王金凤那双吊梢眼滴溜溜一转,赶忙上前死死掐住自家男人的胳膊。
“哎呀当家的,你管他啥!”
她压低嗓门,在顾建国耳边飞快嘀咕。
“老三现在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娘都折进去了,咱俩要是再惹他,指不定要挨几斧头呢!他愿意滚蛋那是好事,家里还能省出三张嘴的口粮!”
王金凤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死寂的院子里依然清晰。
顾聿安耳尖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懒得再跟这对虚伪至极的夫妻多费半句口舌。
转过身,视线穿过院门那扇破破烂烂的木栅栏。
直直落在了还没走远的老村长沈大山身上。
“老村长。”
顾聿安拔高嗓门,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土路上打着旋。
沈大山正背着手,慢吞吞地往大队部走,听到这声喊,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今儿个顾家这烂摊子,算是把红旗大队的名声彻底搞臭了。
“又咋了?”沈大山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手里的旱烟袋磕在鞋底上。
“麻烦您把大队会计赵叔叫来,带上纸笔和公章。”
顾聿安站在那一地狼藉中,背脊挺得像一杆戳在地里的标枪。
“今儿个当着大伙儿的面,我跟顾家彻底分家,生死各安天命。”
“分家?老三,这节骨眼上你闹啥幺蛾子?”
沈大山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旱烟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娘刚被抓,你二哥还躺在那儿哼唧,你这会闹分家,不是把大队的脸往泥里踩吗!”
他迈着外八字步,气冲冲地跨进院子。
村长这一动,原本散去一半的村民又呼啦啦围了回来。
一颗颗脑袋像地里的长苞米似的,探出院墙。
“村长,您也看到了。”
顾聿安抬手一指地上那滩混着血迹和菜叶的烂泥。
“这家人,今天敢趁我不在卖我媳妇和闺女,明天就敢给我下耗子药。”
他眼神冰冷地扫过缩在门框边的顾建国两口子。
“我顾聿安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老婆孩子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被敲骨吸髓!”
沈大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口被劈碎的咸菜缸还倒在地上,酸臭味直冲鼻子。
墙角的沈枝意死死抱着还在发高烧的糖糖,母女俩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村长叹了口气,老脸上的皮肉松弛地耷拉着。
“老三呐,血浓于水。你娘那是糊涂油蒙了心,你……”
“村长。”
顾聿安开口打断了沈大山那套冠冕堂皇的陈词滥调。
“别说这些虚的了,您今天要是把赵会计叫来,把字签了。”
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光。
“过几天我修大队拖拉机的时候,绝不藏私,保准让那几台老古董重新下地跑起来。”
沈大山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出亮光。
那几台东方红拖拉机可是大队的命子。
坏了小半年了,公社修配厂的技术员都直摇头,眼看秋收就要抓瞎了。
顾聿安这小子以前虽然混账,但在机械这方面确实有点邪门的天赋。
“你小子……说话算话?”
沈大山喉结动了动,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一口唾沫一个钉。”顾聿安回答得脆利落。
“行!二栓子,去把赵会计喊来!”
沈大山一扭头,冲着墙头看热闹的一个后生吩咐。
没过十分钟。
赵会计夹着个黑色的破人造革包,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院子。
满头大汗,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
“老、老村长,叫我啥事啊?我那账本还没算完呢……”
赵会计一边抹汗一边掏出钢笔。
“别废话,给顾家老三写分家文书。”沈大山敲了敲旱烟袋。
顾建国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村长!这哪有这个时候分家的理儿!再说了,分家他也别想分走家里一粒粮食!”
王金凤也在一旁帮腔,那尖细的嗓门刺得人耳膜生疼。
“就是!老三这些年吃家里的喝家里的,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门儿都没有!想分家行,净身出户!”
她那双贪婪的吊梢眼死死盯着顾聿安。
生怕他带走哪怕一个破瓦罐。
一直缩在墙角的沈枝意听到“净身出户”这四个字。
单薄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眼底涌出深深的绝望。
秋风已经开始凉了。
没有粮食,没有被褥,甚至连个烧火的铁锅都没有。
他们一家三口怎么熬过马上就要到来的寒冬?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顾聿安那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没有血色的苍白。
“聿安……”
她小声啜泣着,声音像被扯断的细丝。
顾聿安反手握住那只冰冷刺骨的小手。
他的掌心宽厚粗糙,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他偏过头,看着妻子那张被泪水洗刷得苍白的小脸,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别怕,有我呢。”
顾聿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他转过头,看向赵会计,语气重新变得像一块硬邦邦的生铁。
“赵叔,写。我顾聿安,今天自愿跟红旗大队顾家断绝一切亲属关系。从今往后,顾家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与我无关。”
他扫了一眼窃喜的王金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顾家的房子、粮食、锅碗瓢盆,我一概不要,净身出户。”
全场哗然。
围观的村民像炸了窝的马蜂,嗡嗡声此起彼伏。
“老三这是真疯了吧?净身出户?那是去送死啊!”
“可不是嘛,眼看就要上冻了,连床棉被都没有,咋活啊?”
赵会计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老三,你可想好了?这字一签,大队部盖了红戳,以后你就算饿死在村头,大队也管不着你啊!”
“写。”
顾聿安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赵会计叹了口气,摇摇头,在垫着砖头的缺腿木桌上唰唰写了起来。
不到五分钟,两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断绝关系协议书摆在了桌面上。
顾建国生怕顾聿安反悔,一把抢过协议书。
他甚至都没细看,就在上面飞快地摁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王金凤也迫不及待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轮到顾聿安。
他没有丝毫迟疑,咬破右手中指。
一滴殷红的鲜血混着印泥,重重地印在了那张薄薄的白纸上。
“啪!”
沈大山拿起大队部的大红公章,哈了口气,用力盖了下去。
红色的圆戳,像一个宣告自由的烙印。
彻底斩断了顾聿安与这个吸血原生家庭的最后哪怕一丁点羁绊。
顾聿安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小心翼翼地折好。
揣进了贴近心口的内衣口袋里。
他没有再看顾建国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也没有理会村民们那些充满同情、嘲笑或者不解的目光。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角。
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弯下腰。
一把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沈枝意打横抱了起来。
沈枝意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顾聿安的脖子。
“聿安……你、你放我下来……”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这年头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是要被骂伤风败俗的。
顾聿安没有理会妻子的挣扎。
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托起还在迷糊发烧的糖糖,让小丫头趴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具虽然瘦削但骨架宽大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就这么一手抱着妻子,一手托着女儿。
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在全村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顾聿安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顾家老宅那个被他自己劈碎的破木门。
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吹拂着他那件破旧的粗布棉袄。
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尾走去。
村尾那座孤零零的。
连屋顶茅草都快掉光了的废弃土坯房。
“当家的……咱、咱们今晚睡哪啊?”沈枝意窝在他结实的膛里,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