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死胡同口那盏破灯泡比前两天更暗了。
老黄牛打着响鼻,慢吞吞地停在墙阴影里。
“安哥!”
一声压低嗓门的低呼。
陈彪穿着那件眼熟的半旧绿军装,像个从地里冒出来的土拨鼠,快步迎了上来。
他左腿还有点跛,走得急了,步子略微有点踉跄。
“安哥,您可算来了,这两天县城这帮老饕都快把我这档子给掀了,天天问啥时候还有那绝活儿野猪肉。”
陈彪一边搓着手,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那辆堆成小山的牛车上瞟。
顾聿安从车辕上跳下来。
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把抽得只剩海绵嘴的烟头吐进臭水沟里。
“今儿没肉,带了点解馋的稀罕物。”
顾聿安走到牛车后头,单手扯开绑得死紧的粗麻绳。
一把掀开最上头那个沾着泥点子的破麻袋。
麻袋口子一敞,一股浓郁的属于老林子深处的香气,混着松油味,直接扑了陈彪一脸。
陈彪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像铜铃,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脏,直接伸手进麻袋里捞了一把。
透的秋木耳,黑得发亮,肉厚得像小元宝;还有那些剥了壳的红松籽,个个饱满圆润,透着诱人的油脂光泽。
“这、这……”
陈彪结巴了,舌头像是打了结,手里的松籽哗啦啦直往下掉。
“我的娘嘞,安哥,这可是顶级的长白山秋货啊!这玩意在供销社那是,拿着票都买不着!”
陈彪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啥好东西没见过。
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谁能一口气弄来这么多、质量这么硬的尖货!
这就跟看着一座金山摆在面前没啥两样。
“安哥,这得有千把斤吧?”陈彪的声音抖得厉害,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顾聿安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彪子,咱们找个没人的地儿,谈笔大买卖。”
十分钟后。
死胡同最深处的一个废弃门洞里。
赵铁柱抱着那把生锈的砍柴刀,像尊一样守在外头,两只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门洞里,顾聿安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没抽完的大前门,抽出一扔给陈彪。
自己点上一,深吸一口,青色的烟雾在门洞里缓慢散开。
“彪子,你手底下有多少能用的人?”顾聿安开门见山。
陈彪双手捧着烟,恭恭敬敬地凑过去借了个火。
“安哥,能信得过、敢拼命的兄弟,大概有十五六个。那些个街溜子不算。”
顾聿安点点头,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行,足够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在幽暗的门洞里显得格外低沉。
“这车山货,我全交给你。但不是像以前那样摆个破摊子瞎卖。”
陈彪愣了一下,捏着烟的手一顿。
“不摆摊?那咋卖?这可是黑市啊安哥,不偷偷摸摸的,等红袖章来抓啊?”
“你那叫倒爷,撑死赚个差价。”
顾聿安冷笑一声,眸子里闪烁着后世资本家那种锐利的光芒。
“我提供货源,你出人头。把你手底下那十几个兄弟全撒出去。”
他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
“整个县城,国营厂的家属院、机关部的筒子楼、甚至医院学校的大院。给我分区划片,挨家挨户去敲门推销!”
陈彪听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烟灰掉在军装裤子上都没察觉。
“挨、挨家敲门?这、这要是被举报了……”
“举报个屁。”
顾聿安打断他,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叫上门送温暖。马上就要入冬了,谁家不想囤点过冬的稀罕货?那些部厂长,比谁都怕去供销社排队挨冻!”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在陈彪的心坎上。
“你告诉兄弟们,卖出去一斤,我给他们抽一毛钱的提成。你陈彪作为总代理,这车货我按进货价给你,你卖多少钱,赚的差价全归你。”
顾聿安拍了拍陈彪那宽厚的肩膀,力道不轻。
“但这县城的黑市,以后我只能听到你陈彪一个人的名字。其他那些零散的倒爷,你懂怎么做。”
陈彪那双鹰眼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一斤抽一毛!
这车货上千斤,那就是一百多块的提成!
他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兄弟,几天就能赚出好几个月的工资!
这哪是做买卖,这分明是在印钞票啊!
“!安哥!我陈彪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陈彪激动得把手里的半截烟一扔,狠狠碾灭。
第二天。
一场悄无声息的商业风暴,席卷了整个青山县城。
陈彪手底下的兄弟像是一张铺开的网,按照顾聿安的“分销模式”,精准地扎进了县城各个油水丰厚的小区。
那些常年在黑市摆摊、等着顾客上门的零散倒爷,全都傻眼了。
他们还在那儿吹着冷风等生意呢。
人家陈彪的人,已经把货送到了部家属的家门口,甚至还附赠送货上门、质量包退的售后服务。
这种降维打击,直接把县城其他倒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短短三天时间。
陈彪那帮兄弟不仅清空了第一车货,还顺带着把县城的地下供销网络给彻底垄断了。
第四天夜里,又是那个废弃的门洞。
“啪!”
陈彪把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旧布包拍在顾聿安面前。
布包的拉链坏了,露出里头一沓沓绑着橡皮筋的大团结。
在昏暗的手电光下,那红绿相间的票子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陈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谄媚和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弯着腰,双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连直视顾聿安的勇气都没了。
“安、安哥!您点点!一共一千两百块,外加二百斤全国粮票!”
陈彪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身后的几个核心小弟,更是激动得连气都不敢喘,看顾聿安的眼神就像在看活。
顾聿安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些钞票。
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不是一千多块巨款,而是一堆废纸。
“得不错。”
他把布包拉上,单手拎了起来。
这份从容和淡定,让陈彪在心里彻底跪服。
能视金钱如粪土的,绝对是大事的真龙!
“安哥,以后您就是咱兄弟们的主心骨!您说往东,咱绝不往西!”
陈彪端起一个磕破了角的搪瓷茶缸,里头倒着散装白酒,恭恭敬敬地递给顾聿安。
顾聿安接过茶缸,浅浅抿了一口。
辛辣的劣质酒精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一暖。
他知道,这第一批核心的地下势力,算是彻底收服了。
他腰包鼓了。
底气也硬了。
但这还没完。
顾聿安深吸一口气,把搪瓷缸递还给陈彪。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彪子,钱赚了,但命也得保住。”
他拍了拍陈彪的肩膀,语气凝重。
“黑市这块蛋糕太肥,迟早会惹来红眼病。咱们在县城风光,但我家那头,可还有一堆烂账没算清呢。”
在红旗大队那片熟人社会,暴富带来的不一定是尊敬。
更可能是嫉妒、算计,甚至背后的黑枪。
老村长沈大山那只老狐狸,还有顾家那帮吸血鬼。
只要闻着点腥味,绝对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
顾聿安摸了摸鼓囊囊的布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想站稳脚跟,光有钱不够。”
他抬头看向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
“还得有权。”
“走,铁柱。回家。”
顾聿安大步走出胡同,夜风卷起他的衣角。
他知道,明天回村。
等待他的,将是一场体制内外的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