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露深重。
红旗大队背靠的这片老林子,像一头趴在黑夜里打盹的巨兽,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气。
顾聿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脚底板隔着薄底解放鞋,能清晰感觉到枯枝被踩断的硌脚感。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褂子。
山里的晨风跟刀子似的,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聿安却像感觉不到冷,那双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的眸子,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前世为了搞懂那些复杂的军工图纸,他可没少往各种环境恶劣的深山老林里钻。
对于这片连村里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后山,他心里有底。
“呼——”
他吐出一口白气,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手里那把生锈的砍柴刀被他掂了两下,分量有点轻,凑合用吧。
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树林,空气里的松香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腥臊气。
这味道,他在动物园的野猪馆里闻过。
不过这味道更冲、更野蛮。
顾聿安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扒开一堆半不湿的烂树叶,下面露出几个比成人巴掌还大的梅花状脚印。
泥土被踩得死死的,边缘还留着几又粗又硬的黑毛。
“嚯,好家伙。”
顾聿安手指搓了搓那撮黑毛,嘴角扯出一个兴奋的弧度。
“这体格子,少说也得三百斤往上了吧?看来糖糖这半个月的肉有着落了。”
顺着脚印的方向,顾聿安弓着腰,像只灵巧的山猫。
借着微弱的晨光,在树丛间快速穿梭。
越往前走,那股子腥臊味就越浓。
半山腰的一处背阴面,出现了一个泥泞的小水坑。
水坑边上的几棵大树树皮都被蹭秃了,露出白花花的木质部。
这明显是大型野猪用来蹭痒痒、滚泥浆的固定地盘。
顾聿安没急着往前凑。
他在水坑外围绕了一圈,脑子里迅速构思出一个连环陷阱的图纸。
大国工匠的脑子,计算起这些受力点和杠杆原理,比后世的计算机还快。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破柴刀,咔咔几下砍断了几手腕粗的野藤条。
这种藤条韧性极强,比一般的麻绳还结实。
接着,他又找了几质地坚硬的铁木树枝。
两头削尖,像几把简易的长矛。
顾聿安把藤条一端死死绑在两棵粗壮的白桦树之间,离地大概半米高,做了个隐蔽的绊马索。
然后爬上旁边一颗枝繁叶茂的老橡树。
把那几削尖的铁木长矛,用藤条和一截弹力极好的树枝连接起来。
做成了一个只要触动下方绊马索,就会瞬间射出的木制“弩箭”。
一连套了三个类似的简易陷阱。
等搞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秋老虎的毒头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烤得顾聿安满头大汗。
他一屁股坐在老橡树粗壮的树杈上。
从兜里摸出出门前塞在衣服里的一块硬邦邦的黑窝窝头。
就着清冷的露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嗓子都快拉出血了,这破玩意儿真不是人吃的。”
他咳嗽两声,抹了把嘴。
“等会猎着这头大肥猪,老子非得回家炖一锅红烧肉,拿猪油拌米饭吃不可!”
正吐槽着,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伴随着粗重的“哼哧哼哧”声,像个破风箱在拉动。
顾聿安立刻屏住呼吸,身子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粗糙的树上。
透过密集的树叶缝隙。
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子、浑身裹着一层厚厚泥甲的黑色野猪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视线。
那两向上翻卷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森白的寒光。
这玩意儿要是撞在人身上,能直接把肠子捅穿。
野猪王显然没意识到危险,它径直走向那个泥浆水坑。
闭着眼,一脸享受地准备往下滚。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野猪王的粗腿刚好蹚过了那隐蔽的藤条绊马索。
“嗖——噗!”
机关瞬间被触发。
头顶上方的铁木长矛带着凌厉的风声,犹如闪电般扎向野猪王厚实的后背。
可惜这畜生皮糙肉厚,泥甲堪比防弹衣。
长矛只扎进去寸许,就再也无法寸进。
“嗷——!”
野猪王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瞬间瞪圆,猛地甩动庞大的身躯,将长矛硬生生折断。
发了狂的野猪王像辆失控的坦克,四蹄翻飞,在水坑边疯狂地横冲直撞。
碗口粗的小树被它拦腰撞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顾聿安蹲在树杈上,冷冷地看着这头暴怒的畜生。
他在等,等这畜生折腾得精疲力尽,等一个致命的破绽。
机会来了!
野猪王在撞断第三棵树后,身子因为惯性猛地一僵,前腿微微打了个软。
就是现在!
顾聿安没有丝毫犹豫。
他双腿猛地一蹬树,整个人犹如一只展翅的猎鹰,从三米高的树杈上凌空跃下。
强壮的腰腹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了一个角度。
右手反握着那把生锈的砍柴刀。
借着下落的恐怖重力。
刀尖直直对准了野猪王最脆弱的右眼。
“给老子死!”
顾聿安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
“噗嗤——”
利刃刺破眼球、切碎血肉的沉闷声响起。
生锈的柴刀几乎齐没入,滚烫的猪血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
溅了顾聿安满脸满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淡了空气里的松香。
“嗷嗷嗷!!!”
野猪王爆发出濒死前最疯狂的嘶吼。
它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往上一扬。
顾聿安只觉得握刀的右手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
他顺势松开刀柄,双手抱头,整个人在落叶堆里顺势滚了出去。
连续翻滚了三四圈,后背重重撞在一截枯木上才停下来。
“咳咳……真他娘的带劲。”
顾聿安吐出一口混着泥土的带血唾沫。
口闷得像被大石头砸了一下。
野猪王顶着那把在眼眶里的柴刀,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空地上乱转。
沿途撞碎了无数灌木丛。
鲜血顺着它的獠牙滴答滴答往下淌,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终于。
这头称霸后山多年的霸主,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几下。
“轰隆”一声巨响,像座小山似的轰然倒塌。
四条粗壮的腿在半空中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顾聿安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走到野猪尸体前,踢了踢那硬邦邦的肚子。
确认死透了。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温热鲜血。
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却又畅快的笑容。
“三百斤打底。”
他摸了摸下巴。
“这下不仅糖糖的肉有着落了,这大黑锅和棉被也有了。”
顾聿安没耽搁,他知道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山里的其他猛兽。
他抽出那把糊满脑浆的柴刀。
咔咔两下,砍下几最粗的藤蔓。
将藤蔓死死绑在野猪的两条后腿上。
顾聿安把藤蔓另一端搭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
双腿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起!”
他大喝一声,腰部发力。
这头沉重的庞然大物,硬生生被他拖动了。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枯叶摩擦声。
顾聿安像个凯旋的战神。
拖着这座肉山,迎着穿透树林的斑驳阳光,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媳妇儿,把陶罐洗净,老公带肉回来了!”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