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夜无梦。
顾聿安是被院子里唧唧喳喳的麻雀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糊了白纸的亮堂屋顶看了两秒。
身侧的被窝早就凉了。
沈枝意是个闲不住的,天刚亮就起来熬了一锅热腾腾的苞米碴子粥,还贴了几块糙面饼子。
顾聿安翻身下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推门走到院子里。
秋风一吹,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卷到脚边。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空气,肺管子一阵清凉。
这是1976年的深秋。
再过大半个月,北方的第一场大雪就要封山了。
顾聿安走到井边,就着拔凉的井水呼噜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
他随手抹了一把,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直觉,让他嗅到了空气里钞票的味道。
七十年代的县城,到了冬天就是个物资黑洞。
副食品商店的柜台能空得饿死耗子。
大白菜和土豆成了城里人冬天的命子。
要想在这时候搞点荤腥油水,或者解馋的山货,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红旗大队背靠的那座老林子。
到了秋后,那就是一座遍地流油的天然宝库。
秋木耳、野核桃、榛子、还有那油汪汪的红松籽。
在村里人眼里那是哄孩子填牙缝的零嘴,在城里黑市那可是硬通货。
顾聿安转身回到屋里。
“枝意,把我昨儿晚上放桌上的钱拿两张十块的来。”
沈枝意正端着热粥,手一抖,差点洒了。
“两张大团结?聿安,你要这么多钱啥?”
她把碗放下,有些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刚修完房子,钱得省着点花,马上过冬还得买煤球呢……”
顾聿安走过去,捏了捏她因为农活而有些发黄的脸颊。
“妇道人家瞎心啥,这钱是拿去下崽的。”
他从沈枝意手里接过钱,胡乱塞进兜里,端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粥。
烫得直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等老子这笔买卖成,冬天我给你弄两吨好煤块,烧得屋里穿单褂子!”
丢下这句话。
顾聿安抹了把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径直去了村东头那片废弃的打谷场。
红旗大队有那么一帮子汉子,成分不好,天天被生产队长穿小鞋。
工分挣得最少,活得最累,索性破罐子破摔。
平时就在这打谷场上晒太阳、逮虱子、吹牛皮。
村里人管他们叫“盲流子”。
顾聿安走到打谷场,一脚踩在个破碾子上。
“哟,这不顾老三嘛!听说你昨儿个把老宅门槛劈了,还把你亲娘送局子里了?够狠的啊!”
一个豁牙的汉子吐了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起哄。
顾聿安没接这茬。
他手在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那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自己点上,剩下的直接扔给那个豁牙汉子。
“散了抽。”
这帮闲汉平时连两分钱一包的劣质旱烟都抽不起,一看到大前门,眼睛都绿了。
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抢烟抢得差点打起来。
顾聿安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看着这群穷得叮当响的汉子。
“黑子、大猛、豁牙……”
他点着人头,名字叫得一个不落。
“都听好了。这几天老林子里的山货熟透了,去给我收货。”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
崭新的票子在秋风中哗啦啦作响,晃花了这群闲汉的眼。
“规矩很简单。秋木耳、野核桃、红松籽,挑颗粒饱满的,烂的瘪的一概不要。”
顾聿安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工钱一天五毛。一手交货,一手拿钱。每天结算,概不拖欠。”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汉子嘴里叼着烟,火星子烫到嘴唇了都没反应过来。
一天五毛!
那是啥概念?
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天土,撑死也就赚个两毛钱的工分。
这还得等年底大队卖了公粮才能兑现。
这顾老三竟然开出五毛的结高薪!
“安、安哥!你、你没拿哥几个开涮吧?”
豁牙汉子结巴了,烟卷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心疼地吹了吹灰。
“这可是整整一天五毛钱啊!这、这钱来路正吗?”
“怕个鸟?”
顾聿安拍了拍破褂子上的烟灰,眼神凌厉如刀。
“只要你们把活漂亮了,天塌下来我顶着!想要挣这份钱的,明天早上五点,带着麻袋来我院子里。不想挣的,继续在这儿逮虱子等冬天饿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黑子粗犷的嗓音。
“!安哥!我黑子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你了!明早我第一个到!”
重赏之下,这帮闲汉的战斗力爆表了。
接下来的三天。
红旗大队的后山简直像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天还没亮,十几个汉子就背着破麻袋一头扎进林子里。
这帮人常年在山里钻,哪片松树林籽多,哪块背阴地木耳肥,门儿清。
为了拿到那五毛钱,连平时最懒的豁牙汉子都爬上了十几米高的红松树去打松塔。
每天傍晚。
茅草屋的院子里就排起了长队。
顾聿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自制的简易木秤。
沈枝意在旁边拿着个破本子记账。
“黑子,野核桃五十斤,松籽二十斤,好货。五毛钱,拿着。”
顾聿安数出五张一毛的毛票,拍在黑子满是松油的黑手上。
“哎!谢谢安哥!”黑子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钱死死攥在手心里,生怕飞了。
看着这白花花的毛票一张张发出去。
沈枝意记账的手都在抖。
“聿安……这三天,光工钱就发出去了二十多块了……”
她看着后院里堆得像三座小山一样的山货,心里直打鼓。
“这么多东西,咱自己吃到猴年马月也吃不完啊,要是卖不出去烂在手里,这钱可就打水漂了……”
顾聿安捏了捏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后脖颈,轻笑一声。
“你懂个屁的商业逻辑。”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山货前。
抓起一把油光发亮的红松籽,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儿漫山遍野不值钱,那是因为没人运得出去。”
他眼神深邃,看向县城的方向。
“到了城里黑市,这就是那些厂长书记过年招待亲戚的稀罕货。这叫物资信息差。”
“看着吧枝意。”
顾聿安把松籽扔回堆里。
“这三座小山,马上就能变成一叠叠的大团结。”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
顾聿安再次敲开了赵铁柱的门,借来了那辆破牛车。
十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被搬上车,用粗麻绳绑得死死的。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铁柱,把牛套上。”
顾聿安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拎着那把没开刃的砍柴刀别在腰后。
这三天,他除了收货,还抽空去后山套了两只野鸡。
一只炖了给媳妇补身子,另一只拔了毛挂在屋檐下风。
“安哥,这、这么多货,万一路上碰见查投机倒把的……”
赵铁柱一边套牛,一边直咽唾沫,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碰见红袖章就说是给公社交的公粮。”
顾聿安一跃坐上牛车辕子,手里那细竹条在半空中甩出个响鞭。
“啪!”
“驾!”
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蹄子。
沉重的木轱辘压在结了薄霜的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
迎着刺骨的寒风。
顾聿安叼着半捡来的烟屁股,火光忽明忽暗。
他知道,今晚这场交易,将彻底打开他在这七十年代建立商业帝国的第一个暴利缺口。